寅時的梆子剛敲過三響，茶阿梨便黑起了。瞎子阿婆的杉木杖斜倚在土牆邊，杖頭凹痕比月相還準。輕手輕腳煨上陶罐，去年曬乾的木樨花在沸水裡舒展破碎的星空。灶膛火躍，映亮樑上懸著的竹籃——裡頭是阿爹生前採茶用的葦笠，邊沿還沾著五年前的春泥。
山道夫踩著水往溪邊走時，天際剛泛起蟹殼青。揹簍裡裝著爺爺連夜焙的野茶，牛皮紙包上歪斜的"早春雀舌"是阿爺哆嗦著寫下的。他蹲在青石板上淘米，忽見上游漂來半片茶苞，苞上繫著褪的紅繩——三年前山洪沖垮石橋時，阿梨孃親的茶簪也是這般順流而下。
"帶著。"瞎子阿婆將溫熱的竹筒塞進阿梨懷裡，筒纏著兩圈苧麻線。晨霧漫過門檻，老人灰白的瞳孔似要穿山嵐："西坡崖邊的老茶樹，今春怕是不芽了。"阿梨低頭繫布鞋襻，鞋頭補丁下藏著道夫前日塞的艾草墊，踩在青石階上沙沙作響。
兩人在石拱橋相遇時，霧正濃得化不開。道夫肩頭落著片山雀羽，阿梨瞧見他袖口新綻的線頭，針腳走勢恰似自己補鞋時的模樣。他忽然從懷裡掏出油紙包，裡頭是焙得焦香的茶米糕，邊緣微糊疊著細的牙印——定是守著爐火打盹時被山鼠啃過。
"你阿爺的咳疾..."阿梨剛開口，山那頭傳來柴油機轟鳴。道夫掌心驟然收，茶米糕裂兩半，出芯子裡青碧的茶芽餡。去年深冬開發商炸山開路時，他爹就是在這樣的引擎聲裡出老宅門檻，牛皮靴底碾碎廊下曬著的決明子。
學堂建在李家祠堂西廂，窗紙補丁疊著補丁，進的日影在《茶經》扉頁上游移。老先生敲響銅鈴時，阿梨正用葦稈筆描《茶課圖說》裡的古法制茶。道夫忽然推過半塊硯臺，青石凹槽裡凝著隔夜的茶，混了松煙墨竟出些靛青。
午間歇晌，阿梨解開苧麻布包裡的雜糧飯糰。瞎子阿婆總在飯心埋顆醃梅子，說是能防瘴氣。道夫蹲在簷下啃冷饃，忽見阿梨指尖沾了粒黍米，鬼使神差地手去拂。指尖將未之際，祠堂後頭傳來重墜地聲——開發商僱的工人在移祖宗牌位，描金"李"字匾額斜在泥裡，驚起梁間棲著的家燕。
散學時暮已爬上飛簷，阿梨收拾筆墨，見道夫在《茶經》空白畫了株茶樹，鬚虯結藏著枚頂針。想起晨起時瞎子阿婆著杉木杖說："深的樹最怕蟻蛀。"話音散在霧裡，像往茶湯中撒了把陳年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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