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預警傳來那日，兩人蹲在溪畔固堤。道夫虎口舊痂被石塊磨破，珠混著雨水墜溪流，竟凝顆渾圓茶籽。阿梨腕間銀鐲遇水發，刮蹭間在青石板上刻出北斗殘痕。瞎子阿婆倚著門框嗅風，灰白髮裡纏的紅繩突然崩斷，繩結走勢恰似二十年前山洪的流徑。
晨爬上竹篾窗格時，茶阿梨正蹲在灶前挑揀野。瞎子阿婆索著將曬乾的艾葉捆結，忽然停住作："西坡第三棵老茶樹底下，埋著你阿爹的煙荷包。"老人佈滿裂口的指尖在晨裡泛著茶鏽，腕間褪的紅繩已與皺紋融為一。
道夫踩著水來送新編的斗笠，見阿梨正在井臺洗衫。布袖口在青石板上磨出細碎聲響，水波盪開他昨夜留在石間的野餅碎屑。"嚐嚐今春頭茬銀針。"他摘下斗笠倒扣在石欄上，裡頭兜著用芭蕉葉裹的茶芽，水還在茸間打轉。
學堂梁間的燕巢新添了雛鳥，細弱啼鳴混著翻書聲。阿梨正摹寫《茶經》裡的焙青要訣，道夫忽然推過半塊烤得焦脆的茶米餅。咬開時茉莉香混著崖甜，餅芯卻藏著片陳年普洱——恰是阿爹生前最的老茶。抬眼見他虎口結痂沾著竹篾碎屑，形狀竟與米餅裂痕暗合。
暴雨驟臨時兩人在茶房簷下。瞎子阿婆從樟木箱底出靛藍布帕，帕角茶娘採青圖的繡線已泛白。"你娘懷你那年，在這帕上繡了整季。"老人枯枝般的手指點在西牆黴斑，雨痕蜿蜒如嬰孩蜷的指節。道夫忽然從懷裡掏出油紙包，新焙的茶餅鑲著野瓣，咬開竟是阿梨清晨埋在老茶樹下的煙荷包灰。
夜雨浸窗紙時，阿梨發現道夫補篾筐用的竹片，紋路竟與袖口線的針腳同頻。瞎子阿婆的杉木杖突然點在門框裂痕："這痕是你滿月那日山洪衝的。"道夫蹲修補時，掌心痂蹭上青竹篾，暗紅在筐底洇出個"歸"字。
晨起採茶時，阿梨見西坡老茶樹的新芽蔫了半片。斷茬凝著琥珀，指腹輕竟與道夫掌心的舊痂同溫。開發商僱的工頭正在山腰拉鐵網，驚飛樑間試翅的雛燕，落羽飄進道夫晨起塞在簍底的茶餅油紙。
暴雨連下三晝夜，老茶房樑柱滲出陳年水痕。道夫冒雨送來新編的蓑，帽簷續的竹篾走勢，與補衫的針腳如出一轍。瞎子阿婆挲著溼的牆皮："這黴斑裡藏著你娘懷你時哼的小調。"阿梨耳細聽，雨打瓦當的聲響裡，確有段破碎的採茶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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