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凝在晾繩上，茶阿梨踮腳取下泛白的布衫時，瞎子阿婆的杉木杖正點在簷下曬著的艾草捆。老人鼻翼翕："西坡的野該採了。"阿梨低頭補袖口線的補丁，針腳走勢恰似去年驚蟄道夫替補的竹簍紋路。
山道夫踩著水往石橋走時，腳沾了溼漉漉的狼尾草籽。溪畔洗石上擱著半塊茶米糕，邊緣留著細小的齒痕——定是阿梨晨起塞給他的。他蹲淘米，忽見水底沉著枚褪的頂針，圈刻著模糊的"李"字，與阿梨家樑上懸著的破葦笠繫著同一青繩。
學堂窗紙被山雀啄出星點孔隙，阿梨正用葦稈筆描《茶課圖說》裡的青手法。道夫忽然推過半塊油紙包的茶餅，新焙的茉莉芽鑲在焦邊，芯子裡裹著陳年普洱碎末。咬開時嚐到崖甜，抬頭見道夫虎口新結的痂，形狀竟與茶餅裂痕暗合。
"你阿婆的咳疾..."道夫剛開口，山腰傳來柴油機突突的悶響。阿梨腕間銀鐲撞上硯臺邊沿，濺起的茶在書頁洇出個"歸"字。窗外掠過道金眼鏡的反，開發商僱的工頭正往西坡茶田界樁，牛皮靴底碾碎廊下曬著的決明子。
散學時暮爬上老茶樹的疤瘌，阿梨收拾筆墨，見道夫在《茶經》空白畫了叢並野。鬚糾纏藏著枚頂針，正是前日落在溪畔的舊。瞎子阿婆倚著門框嗅風，忽然朝古井方向點杖："井臺青石板下著東西..."
阿梨黑掀開溼的苔蘚，石板隙裡卡著半片靛藍布角。指腹過褪的茶漬繡紋，竟與阿孃留的嫁襟口紋樣如出一轍。道夫提著風燈趕來時，燈影裡晃見布角夾層出的契約殘頁，泛黃的紙面爬滿茶蟲蛀孔。
暴雨驟臨那夜，兩人蜷在老茶房簷下烘艾草。瞎子阿婆出樟木箱底的桐油傘，傘骨用的老茶樹枝已彎出歲月弧度。"你阿爹當年就是用這傘接你阿孃過門..."老人灰白的瞳孔映著躍灶火，"山洪那日傘面朝西，終究沒擋住..."
道夫忽然從懷裡掏出油紙包，裡頭是焙得脆的野茶餅。阿梨咬開時嚐到苦，原是芯子裡裹著陳年茶垢——瞎子阿婆年年驚蟄採來藥的崖壁積塵。道夫低頭補篾筐時，掌心痂蹭上青竹篾，竟在筐底洇出個"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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