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曼坐下時，發現椅子上鋪著塊棉墊，針腳歪歪扭扭的，像剛學針線的人的。翻開最上面的賬冊，字跡果然潦草，像被風吹過的草，只是每個數字都圈得格外清楚，一筆一劃，著認真。
“鄭老闆以前是做什麼的？”江曼蘸了點墨，筆尖在宣紙上懸著，沒落下。
鄭小偉正在那把修好的銅算盤，聽到這話，手頓了頓：“年輕時學過賬房，後來爹病了，就接了這典當行。”他的手指劃過算珠上的“”字，“這算盤，就是爹教我用的，說‘賬要算清，心要留暖’。”
江曼的筆尖落在紙上，墨水暈開個小小的點。想起祖父教珠算時說的“一上一，二上二，人心不能像算珠，只認加減”，突然覺得鄭小偉的賬冊裡，藏著的不只是數字。
葉東虓在樓下的櫃檯幫忙，有客人來買東西，他就學著鄭小偉的樣子，先看，再報價格，只是總忍不住多給兩個銅板。鄭小偉從閣樓下來喝水時看見，也不說什麼，只是把他多給的銅板悄悄補上，算盤打得噼啪響，像在替他圓場。
中午吃飯時，鄭小偉從藍布包裡掏出三個白麵饅頭，還有一小碟鹹菜。“我自己蒸的，”他把最大的那個遞給江曼父親，“沒放糖，您吃著順口。”
饅頭暄得很，江曼咬了口，嚐到點淡淡的鹼味，像母親當年蒸的味道。看見鄭小偉啃著饅頭，眼睛卻盯著賬冊，手指在桌沿上地算，像在核計什麼。
下午謄到民國二十五年的賬冊時，江曼發現了張夾在裡面的當票，上面寫著“棉一件，當價五元，月利一分”，贖當日期是空的。旁邊用鉛筆寫著行小字：“李寡婦當給兒子治病，免利，賬上記五分，實付五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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