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長安還裹挾著料峭寒意。九月把草帽換線針織帽，順著火車站前的解放路往前走。正午的蒼白無力，斜斜地灑在結著薄霜的柏油路面上，梧桐樹禿禿的枝椏在風中吱呀作響，遠城牆下還堆著未化的殘雪。
街邊商鋪的捲簾門半開半掩，賣烤紅薯的鐵桶冒著嫋嫋白煙，混著煤爐特有的焦糊味在空氣中瀰漫。老式電線杆上著褪的小廣告，“辦證刻章”“疏通下水道”的字樣被寒風撕得支離破碎，幾張殘留的春晚宣傳海報在風中撲稜作響。
走了約莫十來分鐘，九月在一條巷口瞥見了一家名為“家常味快餐”的小店。褪的招牌上，“快餐”二字的紅油漆已經斑駁，塑膠門簾上凝著薄薄的水珠，隨著進出的人晃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推門而，暖意裹挾著白菜燉條的香氣撲面而來，牆皮剝落的牆面上著泛黃的價目表，價目表邊緣用明膠帶反覆上過。七八張八仙桌被煤爐烘得暖意融融，桌上殘留的油漬在燈下泛著微，桌面上還刻著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到此一遊”字樣。
“姑娘，坐這兒！”老闆繫著補丁摞補丁的圍，端著搪瓷缸子從後廚探出頭。這位四十多歲的漢子嗓門洪亮，圍上沾著麵和菜湯的痕跡，手裡皺的選單邊緣已經起。選單背面還手寫著今日特價菜，字跡被油漬暈染得有些模糊。九月掃了眼選單，避開標註“羊”“牛”的菜品，點了份酸辣土豆蓋飯和紫菜蛋花湯。
等待間隙，打量著店裡的食客。鄰桌三個穿著軍大的工人正在分食一大盤炒餅，鋁飯盒裡的白菜豆腐冒著熱氣，他們用帶著裂口的糲手掌掰著冷的饅頭，時不時灌一口自帶的搪瓷缸子裡的茶水。其中一個工人的軍大袖口磨得發亮，出裡面打著補丁的。斜對角的中年婦正用勺子給裹著虎頭帽的孩子喂粥，瓷碗邊緣缺了口，孩子鼻尖凍得通紅，時不時用髒兮兮的小手去抓碗裡的米粒。靠窗坐著個戴金眼鏡的男人，保溫杯裡泡著濃茶，面前攤開的《長安晚報》頭條印著“大明宮址公園二期修繕啟”，報紙邊角還夾著半張皺的彩票。
五分鐘後，老闆娘端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走來。蓋飯上的土豆切得細不均，裹著暗紅的辣椒油，白米飯堆得小山似的；蛋花湯裡撒著零星的紫菜，湯麵浮著幾滴香油。九月用筷子挑起纏繞的土豆，酸辣味直衝鼻腔，冷冽的寒氣瞬間被驅散。吃到一半，發現米飯裡混著幾顆玉米粒，金黃的顆粒在白米飯裡格外顯眼，這意外的小驚喜讓角微微上揚。老闆娘路過時，看見吃得香，笑著說：“姑娘，不夠吃再添飯，管飽！”
飯後，九月從帆布包裡掏出鄒的手繪地圖。這是出發前在吧裡求來的攻略，用藍圓珠筆標記著景點，“回民街”三個字被重重劃掉——特意避開了清真餐館聚集區。鉛筆在“大明宮址公園”和“西安城牆”上反覆描摹，又對照手機裡2011版的電子時鐘：12點40分，距離晚上11點23分的火車，還有十個多小時。手機螢幕上著卡通紙，那是去年過生日時朋友送的，此刻在冷下泛著微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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