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黃在水泥地上洇開的時候，張豔玲正盯著曹山虎的手。那雙手曾經在平安村的土灶前給烤過紅薯，在衛生室的油燈下替挑過刺，在核桃樹下把最大的那顆核桃塞給。可現在，這雙手握著聽診的時間越來越長，沾著消毒水的味道越來越重，連拿個蛋都能摔得這麼狼狽。
黃澄澄的蛋漫過水泥地上的細紋，像一條突然斷了的河。張豔玲想起小時候，和曹山虎在王嬸家的窩掏了倆蛋，蹲在衛生室後面的柴火垛旁，用鐵串著在火上烤。火苗著蛋殼，“噼啪”地響，曹山虎總說“再等等，焦皮的才香”。等烤裂了殼，他會先把燙手的蛋在手裡顛來顛去，剝好了塞給，自己則對著焦黑的蛋殼啃，蛋黃沾在角，像抹了層金。
那時候的蛋黃是甜的，混著煙火氣，暖得能焐熱整個冬天。可眼前這攤，只覺得膩，膩得人心口發堵。
“豔玲，俺……俺不是故意的。”曹山虎蹲下去，手背蹭了蹭，想去那攤黃。他的指甲裡還留著點手合線的線頭，白森森的，在蛋黃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扎眼。
張豔玲抬腳，鞋尖輕輕住了他的手腕。沒用力，可曹山虎像被燙著似的回了手。“別。”的聲音很輕，氣音裹在嚨裡，像被秋雨泡過的棉絮，“髒了。”
曹山虎的手懸在半空，指尖沾著的一點蛋黃亮晶晶的，像粘了啥見不得人的東西。他抬頭看張豔玲，燈從後照過來，把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像沒芽的枯藤。他想說“俺給你再買一籃子”，想說“王主任的話俺沒往心裡去”，可話到邊，全堵在了嗓子眼——王主任那眼神，像手刀一樣利，說“外科的人，就得有外科的樣子，別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攪在一起”，他當時沒敢反駁，甚至下意識地了手裡的進口聽診。
張豔玲轉過，去翻那個從家裡帶回來的帆布包。包角磨破了，出裡面的布襯裡，是娘用舊裳改的。把包倒過來，嘩啦啦倒出一堆東西：用報紙包著的花椒葉，用紅繩捆著的艾草，還有娘塞給的幾個乾的玉米餅子。艾草的苦味混著鄉下的土腥氣，在這刷著白漆的宿舍裡漫開來，像個格格不的闖者。
“王主任的話，你聽著舒坦不？”突然開口，後背對著曹山虎，肩膀微微發。白大褂的後襟沾了點從家裡帶來的草屑，在燈下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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