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虓的逃亡,在旁觀者眼中,不過是一場徒勞的困之舞——它在那一方被自己力量徹底抹平、連空間褶皺都然無存的區域兜轉奔突,彷彿被無形線牽引的傀儡,在原地劃出無數個重疊的圓。越往深,青木的氣息便越如春水浸紙,無聲無息,卻已悄然滲它的骨髓、經絡、神識深;那氣息並非灼烈,而是綿長,帶著腐葉堆下發酵的微甜與古樹鬚鑽岩層時的冷韌,一寸寸瓦解著六脈神族引以為傲的時空知。更不必提幻姬——那位蟄伏於時間褶皺間的古神,眉目如煙,角含霧,指尖未,眸未凝,僅憑一道似有若無的嘆息,便已在玄虓神魂之上織就千重幻境:山巒倒懸,星河流逆,腳下大地忽鏡面,映出它自己千百個驚惶潰散的倒影……它越是疾馳,越覺風聲呼嘯如刀,可雙足所踏,始終是同一片苔痕斑駁的灰巖。
青木斜睨幻姬一眼,角牽起一極淡的弧度,皮笑,不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倒像枯枝刮過石壁,只餘下乾的震。縱使幻姬袖手旁觀,這頭六脈神族也早被青木的“蝕界之息”纏住命門,神力未展,氣機已滯,如同飛鳥撞蛛網,振翅愈烈,線愈。獵,從來只屬於最先落網之人——他從不與人分食。
玄虓終於停下了。不是因疲憊,而是因窒息。周遭空氣驟然凝滯,暗青霧靄自四面八方湧來,濃稠如,帶著千年古木芯中滲出的幽涼與朽意,緩緩漫過它的腳踝、腰腹、頸……直至將整軀殼溫而決絕地裹其中。就在那青霧即將封住它最後一道神識裂隙的剎那,數縷纖細卻銳不可當的木自霧中迸而出,瞬息凝為三枚寒凜冽的木刺,直取眉心祖竅——那是神魂最脆弱的門戶!千鈞一髮之際,玄虓額間驟然開一團熾白暈,如初生朝撕裂永夜,生生將木刺震得嗡鳴倒退,碎屑紛飛如雪。
四位古神化齊齊側首,目如四柄無形重劍,同時落在遠那襲素淨白袍之上。白袍靜立如松,袂未揚,臉上卻浮起一抹饒有興味的淺笑,彷彿眼前並非一場捕獵,而是一齣心編排的傀儡戲。
“不能直接抹除它的神魂。”白袍開口,聲音清越如擊玉磬,卻字字沉如墜鉛,“此地無混沌虛空隔絕寰宇意志,六脈神族神魂崩解之刻,必如星火燎原,驚天心——屆時,怕是連我們藏的這方‘偽界’,都要被那雙無形之眼,一寸寸剝開。”
話音未落,幻姬形已如墨滴水,悄然洇散;另兩位古神亦無聲無息,化作兩道流,沒虛空褶皺深,只餘下青木一人,立於青霧中央,沉默如一座亙古石像。片刻後,他袖袍微拂,先前刺向玄虓眉心的木刺倏然崩解,化作億萬縷比髮更細、比蛛更韌的青,在半空中織、延展、收束——轉瞬之間,一張流轉著幽邃木紋的巨網已然型,網眼之中,浮現出無數細小的、旋轉的年虛影。玄虓被裹於網心,四肢微,神黯淡,竟連掙扎的餘力也似被那木網吸盡。青木不再多言,只將巨網輕輕一收,青霧隨之斂去,唯餘一道青影,挾著無聲的威,如歸林倦鳥,飄然遠去。
白袍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捻著袖口一縷銀線,那線頭早已磨得發。這些古神,個個皆是活了不知多紀元的桀驁存在,如斷崖寒冰,喜怒難測,稍有不慎,借來的力,便可能反噬己。他垂眸,目掠過腳下大地——那裡,正有八道微弱卻執拗的人族氣者境氣息,如八粒螢火,在界壁之外悄然明滅。
界外,符岫指尖掐訣,指節泛白,周符文如活般遊走升騰,金紅二織網,無聲無息覆向腳下虛空。他額角沁出細汗,聲音低沉而繃:“快走!莫再觀——此地怕是沒有那麼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