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浩的影被巷口翻卷的風雪徹底吞沒時，何展英的脊背陡然繃，彷彿有無形的弓弦在他後拉滿。方才與程景浩低語時還帶著幾分鬆弛的眉眼，此刻凝滿了寒霜般的肅殺，下頜線繃得如鐵鑄一般。他猛地轉，大步邁後朱漆斑駁的衙門，厚底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噔噔噔”的急促迴響，聲音穿層層廊廡，在寂靜的庭院裡撞出震的餘音：“傳我命令，調六房手最捷的捕快，再挑二十名壯差，全部換上張府家丁的青布短打，半個時辰到張府後門集合！” 衙役們見他雙目赤紅，神凝重得彷彿著千斤重擔，不敢有半分耽擱，紛紛躬領命，腳步匆匆地往役房與營房跑去，袂的窸窣聲瞬間填滿了衙門的每一角落。
何展英又疾步走到值房外，喚來心腹捕頭李三。他從袖中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信箋被反覆摺疊得邊角發，火漆封緘上印著他的私章。他將信死死塞到李三手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快馬加鞭去縣城，務必親手給張大人，就說‘青雲城有網殺手，目標張府滿門，十萬火急’！若路上遇阻，便是棄了馬，也要把信送到！” 李三鄭重點頭，轉便往馬廄跑去。待他翻上馬時，漫天大雪已如鵝般席捲而來，雪片大如掌，瞬間便將他的肩頭染白。馬蹄踏碎街面薄冰，發出“咔嚓”的脆響，濺起的雪沫被呼嘯的寒風瞬間吞沒，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著風雪中漸遠的馬蹄，何展英眉頭鎖，眉峰擰了一個深深的川字。縣城與青雲城往返需四個時辰，如今雪勢漸大，用不了半個時辰，道路便會被冰封，屆時車馬難行，援軍趕到時恐怕早已遲了。他攥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腦海中閃過程景浩離開前的叮囑——“若事不可為，可尋城東貞德觀”。他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決絕，轉朝城東馬城裡的貞德觀走去。那貞德觀說起來是觀，實則不過是一間破敗的茅屋廟，在貞德道尚人與四個徒弟的拾掇下，比初建時好了那麼一點點：三面是草夾木板牆，屋頂鋪著茅草，風大時，廟裡還會四風，連菩薩像前的香爐都得用石頭著，生怕被風吹倒。
那貞德道尚人武功雖高，據說曾一招敗過江湖上的名劍客，卻貪財好利，子更是怪誕難測，往日里何展英斷不肯對其低頭，可如今張府危在旦夕，他也只能放下段，去求這尊“財神爺”般的怪道。
貞德觀的木門“吱呀”作響，彷彿隨時都會散架。何展英剛踏庭院，便見那貞德道尚人正坐在廊下，曬著冬日裡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的日頭。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頭髮用一木簪隨意挽著，手裡正一枚枚地數著剛從送葬隊領回來的銀兩銅錢，角還掛著滿足的笑意。聽聞何展英說明來意，道尚人原本故作清高的臉上，那雙三角眼瞬間亮了起來，宛如看到了金山銀山，捻著鬍鬚的手也停了下來，鬍鬚被他揪得微微變形：“五十兩一個賊，不論生死？” 語氣裡滿是按捺不住的急切，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八度。
“千真萬確。”何展英斬釘截鐵，說著便拍了拍腰間的錢袋，錢袋裡傳來銅錢撞的清脆聲響，“府庫銀若有不足，我這幾年攢下的積，盡數補上。” 這些年他除了理刑案，還依著程景浩的要求修文作曲，不鄉紳富戶為求佳作，給了不潤筆費，此刻倒也能解燃眉之急。
貞德道尚人裝模作樣地閉上眼睛，手指在掌心胡掐算一番，裡還唸唸有詞，半晌才睜開眼，繃著臉，故作高深道：“需是武功高強的殺手才好，若是些鳴狗盜之輩，我可懶得出手。還有，你得跟府對面那戶人家說清楚，是你求我出手，他們不許半路搶功。別像上次捉花賊那樣，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都快把那賊抓住了，最後卻被他們截了胡，空忙活一場，連半兩賞錢都沒拿到！”
“放心放心。”何展英連連擺手，一想起上次的事便渾發冷，“那次是花賊專打小孩子主意，我那天穿著單在雪地裡蹲了大半夜，回來就染了風寒，到現在還時不時咳嗽呢。這次的事與他們無關，他們絕不會手。” 他口中的“對面人家”，正是程景浩與郭芙蘭的府邸，只是他打定主意，今夜要將岳母賀珍、妻子張紫嫣還有兒子張榮昌都送到程府暫避，畢竟相比起子難測的道尚人，程景浩夫婦才是真正的靠譜，郭芙蘭的武功，連程景浩都要讓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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