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這廝本就是這檔子事的始作俑者，心裡頭早打好了如意算盤——只想著撒潑跑出街巷，鬧得人盡皆知，等街坊四鄰的唾沫星子淹程序郭府，府裡的人定然會為了息事寧人掏銀子了事。再不濟，自家老父親素來好臉面，定會想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絕不會真把事鬧僵。畢竟他媳婦趙春豔被程郭府的人用凍泥砸得臉花容盡毀，與其讓他們賠湯藥費治這黃臉婆，倒不如拿筆銀子，重新娶個能生兒子的貌媳婦，反倒划算。
這般事在心裡盤繞了千百遍，可現實偏生跟他的理想背道而馳。程郭府的人半分沒跟他和街坊們掰扯解釋，乾脆利落地直接奔了衙門報，不消片刻，衙役便氣勢洶洶趕來，二話不說就要將他和昏迷不醒的媳婦、兒一同帶往衙門問話。
柳二的兒剛滿一歲，平日裡見了他就怯生生不敢靠近，此刻在母親毫無生氣的懷裡，小子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滿是惶恐，只知張著小不知所措地大哭，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倒給這對狼狽的夫妻添了幾分旁人看了都心惻的悽慘。柳二哪顧得上兒的害怕，他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這青雲縣衙的大人與程郭府匪淺，字兩張口，到了衙門定是他吃虧。當下便索放下臉面，扯開嗓子使勁賣慘，哭天搶地喊著程郭府的人傷天害理，說他夫妻倆不過是上門探老父老母，那程郭氏卻無端端拿凍泥砸人，他媳婦如今已是生死未卜，可憐見的。
四周不明前因後果的街坊，跟著衙役一路湧到衙門口，聽了柳二這一番哭訴，看向站在另一側始終相對沉默的郭芙蘭、柳金月和柳仲山夫婦的眼神，頓時就變了，指指點點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字裡行間滿是對程郭府的質疑。
這些指責的話語落進柳二耳朵裡，竟像是給他打了一劑強心針，腰桿都直了幾分。他湊上前，對著郭芙蘭腆著臉道：“夫人貴人事忙，若是鬧上公堂，傳出去定有損您程郭府的名聲。衙門大人日理萬機，咱們也別去麻煩大人了，夫人您掏個一百兩……呃，二百兩銀子，咱們這事就一筆勾銷，如何？”
郭芙蘭聞言，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眸清冷，半分回應也無。反倒一旁捂著臉的柳仲山，猛地甩開正想給他臉上塗藥止的梁大娘，怒聲喝道：“二百兩？你這混賬東西，竟是訛上人了！別說二百兩，一文錢也休想從我們這拿到！”
誰都看得出來，柳二媳婦趙春豔方才抓柳仲山那一下，是用了死力的。四隻尖利的手指甲，在柳仲山左臉抓出了四條長長的痕，最長的那一道，竟從眼角一直劃到鼻尖，鮮順著臉頰汩汩往下流，把他半邊棉都染得通紅，那目驚心的慘狀，看得梁大娘直掉眼淚，哭著催他先止包紮。若非郭芙蘭眼疾手快，及時出手攔下了趙春豔的另一爪子，柳仲山這隻眼睛，怕是早已被抓瞎了。這可是對著自家公公下的狠手啊！柳仲山和梁大娘老兩口，自問大半輩子對三個兒子掏心掏肺，傾盡所有，從未虧欠過他們分毫，如今竟被兒媳這般對待，連親兒子也這般忤逆，兩顆心算是徹底被傷了。
起初，柳仲山還想著，終究是自家家事，能忍則忍，能化小就化小，可眼下看自家二兒子這般模樣，從頭到尾只顧著四喊冤，滿口胡言程郭氏砸死人，竟完完全全把他這個老父親當了明人。不是視若無睹，不聞不問，還四顛倒是非，唱衰他們老兩口，如今更是獅子大開口，訛詐郭芙蘭二百兩銀子。積的怒火瞬間衝破了底線，柳仲山索也不讓梁大娘包紮傷口，手裡始終攥著那柄竹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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