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籽發芽的那天，恰好是立夏。杭州的春天短得像兔子的尾，三月還穿著薄棉襖，四月就開始一件一件地，到了五月初，滿城的梧桐絮還沒飄乾淨，夏天的熱已經著後頸窩爬上來了。柯依柳那天早上是被窗外的鳥吵醒的——不是平時那幾只畫眉，而是一種從沒聽過的鳥聲，清亮而急促，像是在反覆喊一個名字。躺在床上聽了一陣子，忽然想起靈寺藏經閣後面那片竹林裡有一種鳥，聲和這個很像，溫如以前跟說過那種鳥的名字，但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翻去看手機，螢幕上有白三生髮來的一條微信，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修復中心院子裡那個花壇——就是春分前後他們一起翻土、撒種、澆水的那一小片地。照片上，溼潤的深褐泥土表面，冒出了幾顆極小極的綠芽。芽很細，只有兩片合在一起的子葉，還沒有展開，彎著腰從土裡鑽出來，頭頂還頂著種殼的碎片。其中有一顆子葉已經展開了大半，能看出兩片葉子的雛形——圓圓的，邊緣微微卷著，葉面上有一層極細極細的絨，被清晨的水打溼了之後在閃燈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糖。
立刻從床上坐起來，把照片放大，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撥通了白三生的電話。他接得很快，背景裡有鳥和灑水壺的沙沙聲。
“那顆種子發芽了。楊蘭因的那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柯依柳聽出了那個平靜底下的東西——不是激，不是興，是一種被時間本確認之後的篤定。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聽到了敲門聲，不需要急著去開門，因為他知道敲門的人是誰。說你等我，我馬上過來。掛了電話之後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玉鐲在晨中泛著溫潤的青白，鐲上那道“依”字在斜進來的裡被照得微微發亮。用手了鐲子，覺到鐲比平時更暖了一些——不是溫，是初夏的空氣本已經開始發熱了。
換好服走出公寓，發現運河邊的柳樹已經綠了一片濃蔭。柳條比春分時更長了，從樹冠垂下來幾乎到了水面，葉子的也從綠轉了油綠，在晨風中輕輕擺著，像無數隻手在同時撥豎琴的弦。一邊快步往修復中心走，一邊不由自主地想起楊蘭因——那個在蒼山上採藍靛的白族人，在終南山茅棚前種山茶花的老尼姑，在曬經石上刻下“終南一坐，即是千年”的半燈比丘尼。在貞元十七年把最後一顆山茶花籽從大理帶到終南山，又託商隊帶回蒼山，趙家一代一代傳下來，傳到趙若蘭手裡，趙若蘭在春分那天把它埋進蒼山下楊蘭因的老茶花樹旁，白三生從大理帶回的另外幾十顆也種在了這方花壇裡。現在這顆傳了幾十代、等了一千多年的種子，在杭州城運河邊一個不起眼的修復中心院子裡，破土了。
到的時候白三生正蹲在花壇邊上。他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襯衫，袖子捲到肘彎，左手腕上的星月菩提在晨下泛著琥珀的。他用手指輕輕撥開花壇裡的泥土，把每一顆新冒出來的芽都檢查了一遍。楊蘭因的那顆種子發的芽就在花壇正中間，旁邊幾顆去年從大理帶回來的山茶花籽也陸續裂開了種殼，有幾顆的子葉已經頂出了土面。他用灑水壺給每一顆芽都澆了淺淺一圈水，水在泥土表面聚一小圈亮晶晶的薄，然後迅速被幹的土吸了進去。他澆水的作很輕，輕到像是在用畫筆在畫一幅還沒幹的水彩——每一筆都不能重，重了就洇了，每一筆都不能偏，偏了就斷了。
柯依柳在他旁邊蹲下，用手指了那顆最大最的芽。芽上的種殼還沒完全落，用指尖輕輕把殼摘下來放在掌心裡。種殼已經很脆了，輕輕一就碎了幾片，碎片上有細的紋路，和從龍泉帶回來的那塊“依”字瓷片的斷口紋路一模一樣——都是被窯火燒過又被時間磨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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