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葉鎮
民國二十三年，秦嶺的雨連著下了四十天，把骨葉鎮泡得發腐。鎮口那棵老枸骨樹的葉子本該深綠，如今卻泛著青黑，尖刺上總掛著黏膩的水珠，像凝固的。“又沒了！張屠戶家今早空了！”鎮西王二嬸舉著沾泥的鞋在雨裡瘋跑，聲音劈得像被撕爛的布。眾人推開張屠戶家的門，一腥甜氣撲面而來——土炕空空，被褥一團，地上散落七片帶的枸骨葉，尖刺纏著黑髮，葉片背面印著模糊手印，指嵌著樹皮碎屑。
鎮外三里地的破廟，雨的房梁下掛著串風乾的枸骨果。李承道盤坐在團上，指尖捻著枚青銅棺釘，釘綠鏽刻著“枸骨纏魂，葉落人亡”，字沾著暗紅，像沒淨的。“師父，這釘是今早山民送來的，送釘人臨終前只說‘給李道長，骨葉鎮要沒了’。”林婉兒遞過件藍布衫，角磨破掛著半片枸骨葉，和張屠戶家的一模一樣。
整理師弟時，林婉兒被木盒裡的醫書絆了一下。書皮深褐如泡的布，首頁寫著“枸骨，味苦涼，歸肝、腎經，可祛風溼、強筋骨”，次頁卻被刀劃去大半，只剩“忌……時採葉，恐招……”，紙邊沾著黑褐碎屑，聞著有腐爛草木氣。“師父，這書是師弟的？他不是早離開骨葉鎮了嗎？”指尖碎屑，一陣冰涼像抹了冰。
李承道的目落在廟門外——雨幕裡站著穿灰布衫的趙，揹著藤箱，箱角著銀質解剖刀。“李道長，我想拜您為師。”趙腳沾泥，眉骨有道疤從眼角劃到太，“我以前是法醫，解剖過肝腎帶淡綠斑的，後來丟了，我也被辭了。”他盯著醫書，結了。李承道把青銅棺釘往桌上一放，“要拜師，就跟我們去骨葉鎮。”趙臉瞬間白了，“那地方……進去的人沒幾個能出來。”“送釘的是我師弟，他是骨葉鎮人，已失蹤三天。”李承道遞過醫書，“你想查的，或許和這枸骨有關。”趙接書，指尖殘字，突然僵住：“這字……是我父親的筆跡。”
雨還在下，破廟房梁“吱呀”作響。林婉兒往窗外看，山坳裡的黑綠枸骨林像浸在雨裡的墳，醫書殘頁的紙角正慢慢洇開黑痕。“師父，咱們什麼時候走？”“現在。”李承道把棺釘揣進懷，指尖釘仍涼，“去看看這枸骨葉纏了多魂。”趙跟在後面，藤箱鎖“咔嗒”響，他沒看見醫書紙角的黑痕正蔓延。鎮口老枸骨樹的葉子在雨裡輕晃，尖刺上的水珠滴落地，砸出小坑，坑裡慢慢浮出一縷黑髮。
往骨葉鎮的山路泥濘，腳下的泥總往鞋裡鑽，每步都像踩溼的腐。林婉兒背藥箱走中間，後頸總髮涼，回頭只有雨幕，再轉頭時，髮梢纏上半片枸骨葉，尖刺耳垂，涼得像冰。“小心！”趙突然拽住，藤箱“咚”地砸地，出解剖刀。前方岔路口立著兩木柱，纏著曬乾的枸骨枝，木牌紅漆寫“外人進鎮，活不過三更”，漆皮剝落嵌著半片帶指甲。
木柱後竄出兩個鎮丁，刀鞘裹枸骨皮，刀刃沾暗綠，其中一人左眼渾濁如霧，說話時角歪著黑黃牙：“你們是哪兒來的？敢闖骨葉鎮！”“我們是來尋人的。”李承道掏出青銅棺釘，鎮丁見狀往後，渾濁左眼竟微微了。這時，穿青布長衫的老周拄著枸骨木柺杖走來，頭髮全白卻梳得整齊，杖頭雕著枸骨葉，“我是骨葉鎮鎮長。李道長若查清怪事，鎮民願以後山枸骨林相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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