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卜蓀教授的課程除了外文系二年級的必修課“英國詩歌”、四年級的“莎士比亞”，還有“英國散文及作文”。雖然牟坦只是一個法律系的旁聽生，卻一堂課也不曾缺席。燕卜蓀一九三七年才到中國，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燕卜蓀不大會講中文，在課堂上，燕卜蓀是從來不點名的，他也很同學們回答問題，甚至連跟大家對視都會覺得害，所以牟坦覺得，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燕卜蓀先生上課很有自己的風格，他會花費大量的時間書寫板書，每次都會把黑板的每個犄角旮旯全部寫滿。燕卜蓀在來中國之前，在日本教過三年英國文學，因為聽不懂他的英文，日本學生便要求他將說的每句話都寫下來，來到中國之後，他的這個習慣被保留了下來，因為是全英文授課，燕卜蓀擔心大家聽不懂自己的話，每次上課的時候都寫個不停，力求把每個要點都寫下來。當他書寫板書的時候，在他蓬的頭髮上、灰棕的西裝下襬上，時常會看到一些乾的麵包碎屑，他的手上也時常藍藍黑黑地沾滿了墨水，指甲裡總是黑黑的，還時不時地將手上的筆灰抹在子上，有的同學看到捂竊笑，他也全然注意不到，因為他的人早已忘我地進詩境之中。
燕卜蓀每次上課都是在學生面前展示一次他與詩歌之間的深對話，即便教室裡的同學寥寥無幾，他也毫不在意。燕卜蓀本就是一個詩人，所以他的講解從來不是學院派的那一套，他教課從來不照本宣科，而是教同學們如何從一個詩人的角度去理解另一個詩人，用心去品味每一行甚至每一個字中幽微深邃的意蘊，因為他跟很多知名詩人都是至好友，甚至可以給大家講述許多詩人創作的秘辛，讓書本上的詩句在大家的頭腦之中活了起來。
有的詩歌即便他早已倒背如流，每每誦讀時，依舊被深深打。他時常有一些忘我的舉，有時候激地手舞足蹈，有時候突然跑到視窗，用筆在窗玻璃上叮叮地敲著，有時候他灰藍的眼睛會盯著空無一的虛空，低聲喃喃自語，整個人好像變了莎翁劇中的主角，有時候突然開啟窗子，向遠空眺，用手指描摹天空中流雲的形狀，接著突然轉回，在黑板上寫下詩句……投的時候，他時常會將筆隨手塞進口袋，之後又全然忘記了，寫板書的時候發現寫錯了，他顧不得找筆，便用西裝的袖口拭，一堂課下來，兩隻袖子都都是灰白的筆灰，筆灰還時常沾到他紅的鼻頭上和寬闊的額頭上，在海關的院子裡面時，同事們時常過燕卜蓀上筆灰的多來猜測他上沒上課，上了幾節課，這已然為了大家樂此不疲的談資。文法學院的師生上下都很喜歡燕卜蓀，他卓越的學識和不拘小節的作風在同學們看來，別有一種魅力。
“先生經常在這兒喝酒嗎？”
“是啊，這雜果酒真的太好喝了，真想帶回去幾瓶到菲茨酒吧，給艾略特、奧登、狄倫他們都嘗一嘗。”
“先生準備回國了嗎？”
“是有這個打算，這學期我的課程教學也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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