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是我的充電時間，這話說出來，沒人當真。他們都以為這是種詩意的、憊懶的、都市人特有的矯，類似於“我需要一杯咖啡來重啟人生”或者“我的靈魂需要週末來充值”。他們拍拍我的肩，出那種“我懂，誰都累”的理解微笑，然後繼續談論票、學區房和即將到來的雨季。我也就笑笑，不再解釋。有些事，解釋起來像在編造劣質的科幻小說開場白，或者更糟，像在坦白一種需要被關的神疾病。但真相往往就坐在那離譜的邊界線上，蹺著，嘲笑著一切“常理”。我的充電，是字面意義上的。不是手機，不是電子煙，不是那些嗡嗡作響的智慧玩，是我。我，陳默，一個在資料海洋裡替人打撈資訊殘骸的普通編輯，在黃昏時分，需要把自己上。
一切始於三年前一個毫無預兆的黃昏。那天我加班到很晚，頸椎和眼睛的酸脹像一層厚重的溼服裹著我。夕的餘暉是一種廉價的、摻雜了太多塵霾的橘紅，從高樓狹窄的隙裡吝嗇地潑進來一點，剛好落在我堆滿稿紙和顯示的桌角。我盯著那一小塊斑，覺的能量正隨著天一起飛速流逝，不是疲憊，是一種更本質的枯竭，彷彿五臟六腑都在緩慢停轉，變黏稠的糖漿。我下意識地手，了那片尚有暖意的。接著，發生了我至今無法用任何現有理學、生學乃至玄學知識解釋的事。一溫和、沛然、難以言喻的“什麼東西”，順著我的指尖流了進來。不是熱，不是電擊，更像乾旱裂開的大地，突然被一清泉漫過每一道隙——無聲，卻充滿轟鳴。我僵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皮下的管微微發亮，不是恐怖片的亮，是一種極和的、落日部的澤，一閃而逝。隨後，持續了一整天的昏沉、渙散、那種快要散架的覺，水般退去。我坐直，聽到自己的頸椎“咔”地輕響了一聲，不是錯位，是某種生鏽的軸承被突然注了高階潤劑。世界在我眼前清晰得可怕，螢幕上滾的字元不再跳躍，窗外遙遠的車流聲變得層次分明，甚至能“聽”到這棟老舊寫字樓深，熱水管一陣微弱的嗡鳴。我“滿”了。不是力充沛，而是……“完整”了。
自那以後，每個黃昏，就了我秘的儀式，我荒誕的生存底線。我試過別的源。清晨的，清冽，充滿侵略，像冰針扎進來，非但不能“充電”，反而讓我一陣陣心悸發冷。正午的烈日，狂暴混，接的瞬間像被丟進滾筒洗機，帶著滾燙的沙礫瘋狂攪拌。人造更別提了，慘白如病房的LED，曖昧昏黃的白熾燈，它們死氣沉沉，像擱置了很久的蒸餾水，對我而言毫無“營養”。唯有黃昏，那一小段天從明亮沉穩地向溫黑暗的、譜發生著微妙偏移的時刻，那特定的、混雜了大氣散、塵埃折、或許還有地球自轉某一微妙頻率的，是我的“電源”，是我維持“陳默”這個人形裝置正常運轉的、唯一的、荒謬的燃料。
我開始活得像個追逐落日的、於啟齒的癮君子。下午五點，我的生鐘會比任何鬧鐘都準地開始躁。我會找藉口離開辦公室，或者，如果實在無法，就蹭到窗邊，假裝凝思，將手背，甚至半邊臉頰，向那逐漸西斜的。攝量不足時，我會在接下來的夜晚到“電量低”的警告：思緒遲滯，對溫度失去敏，看人的臉像隔著一層玻璃，聲音傳到耳中慢了半拍。最嚴重的一次，專案截止日我被困在無窗的會議室直到晚上九點，出來時，我覺自己了一緻的空心陶俑，每一步都聽到部空的迴響，對同事的問候反應木然，差點在電梯裡暈倒。自那以後，我將黃昏視為雷打不的“個人時間”，比任何會議、約會、甚至吃飯喝水都重要。我為此推掉了晚間聚餐，錯過了朋友的生日派對，甚至放棄了兩次可能升遷的國視訊會議機會。他們說我孤僻，說我不合群，說我可能有什麼“黃昏憂鬱症”或“照依賴”。我任由他們說。與變一在夜裡僵直、失能的空殼相比，這些誤解輕如塵埃。
我的“充電”方式也逐漸“專業化”。起初只是簡單地將皮暴在夕下。後來我發現，這效率太低，如同用滴管給枯井注水。我試過用鏡子反，用鏡聚焦，效果微妙，但總差了點意思，像隔靴搔。一個更離譜的念頭擊中了我——既然這是一種“攝”，為何不試試更直接的“介面”？我翻出一箇舊手機的充電線，剪掉USB頭，小心剝出裡面紅黑兩細銅。在一個心臟狂跳的黃昏，我將銅一端纏在手腕脈搏，另一端向窗外那一縷濃了金紅澤的束。什麼也沒發生。我嘲笑著自己的荒唐。可就在我準備放棄時，，似乎“流淌”了一下。不是視覺上的，是覺上的。一縷極其纖細的暖流，順著銅，爬上了我的手腕。我驚呆了。那覺比直接照更清晰，更“有方向”，彷彿被馴服、引導了。這發現讓我既興又恐懼。我在向著什麼非人的路徑行？但“充電”效率的提升是實實在在的。我開始秘地改良我的“裝置”：用更純淨的銀線代替銅，嘗試不同的“介面”形狀（最後發現一個打磨的小小凹面銅片效果最佳），甚至弄來一塊廢棄的太能板電路，試圖“整流穩”——雖然這部分純屬我的瞎搞，但儀式讓我覺得自己多還有點“科學”的遮布。
我的公寓朝西，有一個小小的臺。那是我聖壇。每天黃昏，我會拉上裡層所有的簾子，製造一種昏暗的私，然後獨自走上臺，進行我那神聖又可笑的儀式。我不再需要複雜的導線，練習久了，我發現只要高度專注，我似乎能用自己的，或者說，用某種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的“部的某種東西”，去“捕捉”和“引導”那些特定的子。我會靠著欄杆，閉上眼，將掌心緩緩攤開，朝向太沉沒的方向。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眼皮側一片溫暖的紅。然後，我需要“調整”，像調諧一臺老式收音機，在紛雜的宇宙背景噪音裡，尋找那一個獨特的頻率。一種在的、無法言傳的“擰”。找到了。嗡——一平、沛、帶著黃昏特有醇厚質的力量，便開始無聲地灌注進來。它不是快樂，不是興，而是一種深沉的、宛如樹扎溼土的“滿足”與“連線”。在這幾分鐘裡，我不是編輯陳默，不是任何社會關係的節點，我似乎了黃昏本的一個短暫，是在沉地平線前，一次悠長的呼吸。世界退得很遠，只有那磅礴而溫的能量，洗刷著我在白日人際與資料廢墟里沾染的所有“鏽蝕”。
這種離經叛道的秘生活，本可以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我在某個黃昏後徹底“關機”，或者被送進研究所切片研究。但平靜，往往就是用來打破的。打破它的，是我的新鄰居，一個剛搬來的畫家，林暮。人如其名，整個人也帶著一種將暗未暗的朦朧調，喜歡穿灰紫、黛藍的長，看人時眼神有些散，焦點好像落在你後很遠的地方。養了一隻很安靜的藍貓，偶爾在樓道遇見，會輕輕點頭，上總有松節油和另一種說不清的、類似舊紙張與灰塵混合的淡淡氣味。
我們的集始於一個意外。那天黃昏，我照例在臺進行我的儀式，狀態出奇地好。夕像熔化的琥珀，濃稠得幾乎化不開。我沉浸在那妙的充盈裡，可能不自覺地發出了一點類似嘆息的舒適聲音。就在這時，我聽到旁邊臺傳來一聲輕微的、抑的驚呼。我猛地睜開眼，像吃糖果被抓住的孩子一樣驚慌。旁邊臺，林暮就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速寫本，一支炭筆掉在了腳邊。正看著我，表不是驚恐，不是好奇，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彷彿見到了神蹟般的震撼。我們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在逐漸濃重的暮裡面面相覷。我腦子“嗡”的一聲，第一個念頭是：完了，被發現了。第二個念頭是：會把我當什麼？瘋子？變態？還是在練習什麼邪教儀式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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