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四百赫茲的本音裡，疊著一個極低極低的副音。
那個副音的頻率是八十八赫茲。不是白銅的固有頻率。是方遇自己的頻率。他握錘子的手有極輕微的震——不是病理的震，是生理的。心收推進主脈，主脈的搏傳進鎖骨下脈，鎖骨下脈傳進肱脈，肱脈傳進橈脈和尺脈，橈脈和尺脈的搏傳進手掌弓脈，手掌弓脈的搏傳進手指。每一次心跳，手指都會微微地搏一次。搏的頻率，就是心率的頻率。方遇的心率是每分鐘五十二下，換算頻率，八十八赫茲——不，心率是每分鐘五十二下，頻率是零點八七赫茲。副音不是心率本，是心率調製在白銅四千四百赫茲的本音上產生的一個邊頻。四千四百加上零點八七，四千四百減去零點八七。兩個邊頻。方遇的手指覺到的是這兩個邊頻和中心頻率之間的拍。拍的頻率是零點八七赫茲的兩倍——大概是一秒多一點一次。
那個拍的節奏，就是他的心跳。
他聽了五十年自己的心跳。不是在膛裡聽的，是在白銅裡聽的。心跳傳進錘子，錘子傳進白銅，白銅把心跳調製在自己的聲音上，再傳回錘子，傳回手指。五十年，這個迴圈走了幾百萬次。每一次迴圈都讓方遇對自己的心跳更悉一點點。悉到什麼程度？悉到他能聽出心跳的變化——不是跳得快了或慢了，是心收的那個起點的位置偏了一點點。偏了半個毫米。那半個毫米的偏移讓的時間長了千分之幾秒。那千分之幾秒讓脈搏的波形改變了極其極其微小的一點點。那一點點改變了他的手指在敲擊瞬間施加的力變化率。力變化率改變了錘子落在白銅上的那一瞬間能量釋放的時間長度。時間長度的改變讓四千四百赫茲的本音上疊加的邊頻展寬了一點點。展寬的邊頻讓拍的波形從正弦波變了微微的非正弦波。
所有這些，都在一次敲擊裡發生。
方遇的耳朵聽不見。大腦濾掉了。但手指知道。手指知道今天的心跳和昨天不一樣。昨天的心跳快了一點點——不是因為張，是因為沈師傅的兒沈荷清來了。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木盒。木盒裡是父親留下的頂針。方遇開啟木盒看見那枚頂針的時候，心跳快了零點八赫茲。那零點八赫茲被他的手指傳進了那一整天打的所有白銅裡。
今天沈荷清又來了。
站在鋪子門口，沒有說話。方遇沒有抬頭。他的手還在刻第四枚頂針壁的字。錘子一點一點地落在白銅上，每一點都在壁上留下一個極淺極淺的凹痕。凹痕連起來是一個字——“傳”。不是方遇在刻這個字，是白銅自己要說這個字。方遇只是聽著白銅的聲音，讓錘子跟著聲音走。四千四百赫茲的本音在“傳”字的每一個筆畫拐彎都會變一點點。筆畫直的時候，錘子點下去激發的振模式是單一的。筆畫拐彎的時候，已經刻出來的凹痕會散聲波，散波和直達波互相干涉，在錘子點下去的地方形一個極複雜的干涉圖案。那個圖案決定了下一錘該落在哪裡。方遇的手指能覺到干涉圖案的形狀——不是覺，是本覺。錘子握在手裡，錘頭點在白銅上，白銅的振模式過錘子傳進手指，手指的骨間和關節囊裡有極富的本覺神經末梢，能分辨出微米級的位移差異。那些神經末梢把干涉圖案的振模式轉化電訊號，傳進脊髓，傳進腦幹，傳進丘腦，傳進皮層。皮層把訊號理完之後，傳進運皮層。運皮層發出指令，傳回手指，手指調整錘子的角度，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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