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不能分。”娘昨夜納鞋底時的話突然蹦出來，針尖在燈影裡閃著鈍鈍的。七七把紙團按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把它平，像在自己心口那橫衝直撞的委屈。對自己說：螞蟻繞圈不是討厭南瓜，是太喜歡它的甜；阿斗寫“傻瓜”不是笑，是知道不會真生氣。
於是撿起化了一半的麥芽糖，用指 甲刮下一點，含在裡——甜裡帶著土腥味，像他們這群野孩子混著汗水的日子。七七慢慢嚼著，把糖渣和那句“無知”一起嚼碎，嚥下去。忽然起，把展平的紙折小船，放進簷裡的小水流裡。紙船搖搖晃晃地漂，
傍晚的竹簾把夕照切一條一條的，像賣不的布頭堆在櫃檯。七七趴在賬本上，算盤珠子半天沒響——最後一筆進賬還是三天前，阿斗給人寫門聯收的二十文錢。盯著“米”字格里的赤字，心裡那火又竄上來：要是自己出去，去碼頭給人記筐數、去染坊給人翻布，怎麼也能掙幾百文，可鋪子一撂，阿斗怎麼辦？他連“進”和“近”都分不清，算盤珠子撥兩下就打死結。
想起夜裡阿斗蹲在灶門口，把最後半碗冷飯泡了水，呼嚕嚕喝下去，抬頭衝笑，角還粘著米粒：“七七，明兒我早點去集市，佔個好位子，寫對聯買一送一。”那笑傻得晃眼，晃得鼻子發酸——他連買一送一都寫在招牌上，結果送的是“福”字，倒了一下午，被人笑到收攤。
可就這麼把鋪子丟給他？七七眼前馬上冒出畫面：阿斗把“醬油”寫“將油”，客人拎著瓶子罵上門；阿斗找錯錢，把五十文當十文塞出去；阿斗急了啃生蘿蔔，啃得肚子咕咕。心口像被細繩子勒了一下，疼得發。
“一家人不能分。”輕聲念，像嚼一顆沒的橄欖，得舌尖發麻。起把簾子卷高，讓最後一縷金照進來，照在阿斗歪歪扭扭寫的“開張志禧”四個大字上——那是去年他們搬進來時，他熬了一夜寫的，墨順著“喜”字往下滴，像一條黑的淚痕。七七手過那道淚痕，指尖沾了點灰，忽然就笑了：字是醜，可筆鋒裡那點倔強，和一模一樣。
轉把賬本合起來，啪的一聲，像給自己拍板。明天不去碼頭了，也不去染坊。去後院把那口破缸刷乾淨，泡上去年捨不得賣的糯米，阿斗不是寫嗎？讓他寫酒旗——“七七甜釀，喝完不迷路”。負責蒸米、拌曲、看火，阿斗負責吆喝、記賬、把酒罈子得鋥亮。賣對聯的攤子太小，那就賣酒，賣他們兩個人一起熬出來的甜。
算盤珠子重新響了，七七撥得飛快，像要把所有猶豫都撥散。阿斗聽見聲音，從廚房探頭，臉上還沾著鍋灰：“七七，你……不走了？”沒抬頭，只把算盤往他那邊一推：“走？走去哪兒？你字那麼醜，我不盯著，誰給你改錯賬？”阿斗愣了愣，咧笑出一口白牙，像夕裡最亮的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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