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去年臘月，
七七家的四個姐姐，把弟弟一家四口當了自己的“第二條命”。
天剛矇矇亮，大姐已經挎著竹籃黑進了城。籃裡裝著昨夜現摘的二十個土蛋、兩斤新磨的糯米，還有用舊棉襖包得嚴嚴實實的一罐豬油——那是去年熬了整整一下午、專留給弟媳“補月子”的。捨不得坐三錢的三，是走了十里土路，只為趕在弟媳起床前把東西塞進廚房，再輕手輕腳地替小侄掖好被角。回家路上，聽見自己布鞋“啪嗒啪嗒”響，心裡卻踏實得像揣著一小太。
二姐把師範畢業分到的唯一一張“留城名額表”悄悄鎖進屜，轉去了鎮上的手套廠。車間裡機轟鳴，棉絮飛，一個班要夠一千二百雙手套，手指常被針扎得冒珠。珠落在雪白的手套上，像雪裡綻開的點點梅。捨不得請半天假，只在午餐十分鐘裡，用公用電話亭給弟弟家撥個“暗號”——響三聲就掛，表示“今天平安”。月底領工資，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八十塊紙幣分三份：六十塊讓弟弟房租，十塊給侄買，最後十塊塞進枕頭底下。
三姐的哮一到深秋就犯，卻偏要攬下最遠的山路。每天午後，背一個比人還高的竹簍，去後山採草藥——半邊蓮、虎耳草、魚腥草，專治小侄子的溼疹。山風嗆得咳一團，臉憋得青紫，手指卻死死攥住藥鋤，像在攥住弟弟一家四口的平安符。回來時，先在溪水邊洗淨泥土，再掐掉枯葉，把最的稈一碼好。月下，草藥泛著銀白的絨，像一小片安靜的雪落在掌心。
最小的四姐才十七，卻學會了“媽媽”該會的一切。小侄斷那天，整夜抱著孩子踱步，哼著跑調的搖籃曲；小侄子的棉短了，把自己唯一一件燈芯絨外套拆了，反過來一件新棉襖——裡子是紅的，面子是藏青的，孩子穿在上，像被兩團暖雲夾著。有一次，弟弟加班到深夜，四姐牽著兩個孩子在巷口等。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孩子困得東倒西歪，就蹲下來，讓侄趴在自己背上，讓侄子倚在自己懷裡。那一夜，背上的孩子流口水溼了的領，卻一不，生怕驚了他們的夢。
逢年過節的團圓飯，桌上永遠先擺弟弟一家四口的碗：弟媳的碗裡是兩隻碩的，小侄的碗裡是剝好的蝦仁，小侄子的碗裡是蒸得金黃的蛋羹，弟弟的碗裡則堆著大姐清晨送來的、還冒著熱氣的紅燒。姐姐們的筷子卻總在半空拐彎，去夾最邊上的鹹菜、最寡淡的豆腐。小弟過意不去，把往姐姐們碗裡撥，四個姐姐像商量好似的同時按住他的手：“寶兒，你吃了，我們就飽了。”
有一年臘月，小侄半夜發高燒，鎮醫院說必須轉到縣醫院。雪下得封了山路，救護車進不來。大姐二話沒說，把棉被鋪在板車上，二姐抱孩子，三姐掖被角，四姐打手電筒，四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推了十五里。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割，們卻流把手進被窩試溫，一路喊孩子的名字，生怕那微弱的小火苗被風雪吹滅。到了縣醫院，醫生說再晚半小時就危險了。四個姐姐癱坐在走廊長椅上，棉襖外結了一層冰殼，裡面的服卻被汗水浸。們誰也沒哭，只是互相攥住對方的手，像攥住一剛救回來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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