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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常懷念父親,尤其是在黃昏時分。那時天微暗,屋外的老槐樹影子拉得老長,像極了父親當年坐在門檻上等放學的模樣。總記得他手裡握著一隻搪瓷杯,杯沿磕了個小口子,盛著半杯涼的茉莉花茶。他不說話,只是抬眼衝笑,那笑裡藏著一整天的疲憊,也藏著對全部的溫。
如今再也聽不到那悉的咳嗽聲,聞不到他袖口淡淡的菸草味。可每次路過老屋,仍會下意識放慢腳步,彷彿下一秒,門就會“吱呀”一聲開啟,父親彎著腰,從影裡走出來,像從前一樣,說一句:“回來啦?飯在鍋裡熱著呢。”
---七七的父親不善言談,心有大又多才多藝,他就像一本封面素淨、頁卻浩瀚如海的古書,只有真正走近他的人,才能讀到那些滾燙的章節。
他話極,連訓人都只用眼神。七七小時候摔碎了祖傳的青瓷碗,母親氣得揚手要揍,父親卻只蹲下來,默默把碎片攏進掌心,指尖被劃出一道口子。夜裡他坐在煤油燈下,拿鑷子夾著頭髮細的銅線,一點點把瓷紋銼平。一週後碗復原如初,腹部多了一道淡金的“傷痕”,像黃昏裡劃過的閃電。七七捧著那隻碗,第一次明白寡言不是木訥,而是把洶湧都摺疊進了褶皺裡。
他所有“無用”的事。廢棄的松果、被雷劈焦炭的棗木、甚至鄰居扔掉的破窗欞,都能在他手裡起死回生。有一年發大水,河灘上衝來一架泡脹的鋼琴骨架,琴鍵像被拔牙齒的。他哼著走調的《漁曲》,把琴殼改蜂箱,用羊腸線重新張起“琴絃”,讓蜂在88個音孔裡釀出不同甜度的。七七高考前夜,他遞來一玻璃瓶“C大調”的,瓶底沉著一枚銅製高音譜號。“吃了,”他還是那兩個字,“答題時,會聽見調子。”
他藏著更遼闊的溫。文革時,被批鬥的右派老王半夜吊在祠堂房樑上,是他,踩著積雪溜進去,用割禾的鐮刀割斷繩索,把還剩半口氣的書生揹回家。母親哆嗦著閂門,他拿槍布蘸鹽水,給老王洗脖子上的淤青,全程像給稻穗除蟲般安靜。後來老王瘸了,他就在自家後院搭了個“形”的茅草棚,讓那“反學權威”躲了整整兩年。直到平反那天,老王捧著一摞發黃的《拓撲學》手稿給他,他搖搖頭,只接過對方手裡那枝蔫掉的野,順手在棚頂裂——第二年,那裡開出一片鏽紅的花,像被歲月的勳章。
他最後的舞臺是病房。肺纖維化讓他每次呼吸都像拉破風箱,卻仍用輸架的鋁杆做長笛,給隔壁床白病的小孩吹《讓我們起雙槳》。七七把氧氣閥擰到最大,看他手指在管孔上跌跌撞撞,像冬天最後一隻不肯落地的鳥。曲終,他指了指自己嚨,示意要紙。七七以為他要寫“疼”,結果那頁病歷單背面,只留下一行歪斜的鉛筆字:“別哭,氣會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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