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瀾的媽站在友誼商店門口，叉著腰，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七十歲了，頭髮全白了，背有些駝，但中氣十足，罵起人來像連珠炮。張瀾的哥哥站在旁邊，五十二歲，臉圓圓的，眼睛小，笑起來像眯著，但此刻他沒笑，板著臉，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他媳婦四十五歲，站在後面，低著頭不說話，但眼睛滴溜溜轉著，打量著友誼商店的櫥窗。侄子二十二歲，瘦高個，駝背，站在最後面，手裡攥著一菸，沒點，來回著。
“我養你這麼大容易嗎？你現在過好日子了，就不管家裡死活了？”張瀾的媽拍著櫃檯，聲音尖利，“你侄子要結婚，你做姑姑的，不出錢？天理難容啊！”張瀾站在櫃檯後面，臉白了，哆嗦著，說不出話。張姐擋在前面，老李也從庫房出來了，小王攥著抹布，站在旁邊，幾個人護著張瀾，像護著一隻傷的小鳥。
張瀾的哥哥也湊上來，聲音不高，但句句扎心：“妹子，不是做哥哥的為難你。你侄子結婚，方要五百塊彩禮，還要四轉一響——腳踏車、手錶、紉機、收音機，一樣不能。我們哪拿得出這麼多？你不幫誰幫？”張瀾的嫂子終於開口了，聲音細細的：“妹子，你侄子不容易，你就幫幫他吧。”侄子沒說話，低著頭，著那菸。
友誼商店的主任出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眼鏡，說話斯文。他站在櫃檯前，看了看張瀾的媽，又看了看張瀾的哥哥，語氣客氣但疏離：“幾位，這裡是商店，有什麼事好好說，別影響顧客。”張瀾的媽瞪了他一眼：“關你什麼事？我跟我閨說話，你什麼？”主任皺了皺眉，沒有再說，但也沒有走開。
沈易鑫來了。他接到張姐的電話，從設計院趕過來，進門時還穿著工作服，袖口沾著墨水。他走到張瀾旁邊，握住的手，的手冰涼，在抖。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轉頭看向張瀾的媽，聲音不大，但很穩：“結婚可以出錢。五十塊，最多了。”
張瀾的媽眼睛一瞪：“五十塊？你打發花子呢？”沈易鑫沒有理，繼續說：“我們自己也沒房子，兒子也沒房子結婚。不可能給五百塊，四轉一響也沒有，想啥呢。”張瀾的哥哥臉漲得通紅，指著沈易鑫：“你——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妹子嫁給你，是你們家燒高香了！你現在翻臉不認人了？”沈易鑫看著他，面無表：“要錢可以，五十塊。但是必須立下字據，不能再擾我們。要不，五十也不給。”
商店裡安靜了幾秒。張瀾的媽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看了看沈易鑫的臉，又看了看張瀾，張瀾低著頭，沒有說話，但手攥著沈易鑫的手。張瀾的哥哥還想說什麼，被他媳婦拉了一下袖子。他媳婦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他的臉變了幾變，最後咬著牙說：“行！五十就五十！立字據！”
沈易鑫從櫃檯借了紙筆，趴在櫃檯上，一筆一畫寫下字據。容很簡單：張瀾父母及兄嫂一家，收到沈易鑫、張瀾夫婦五十元整，作為侄子結婚的資助。自此以後，雙方再無經濟往來，不得以任何理由擾張瀾及其家人。沈易鑫寫完，遞給張瀾的哥哥。他接過去看了兩遍，遞給張瀾的媽看。張瀾的媽不識字，讓兒子念給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張瀾的哥哥簽了字，按了手印。張瀾的媽也按了手印。沈易鑫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錢，遞過去。張瀾的哥哥接過錢，數了數，揣進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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