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放下筷子，把那碗最後一口牛麵湯也喝完了，用餐巾了角，疊好放在碗邊。他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輕輕蹭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他側過，對漢斯說：“爺爺，你和他們談，我要去畫會兒畫。”漢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小九又轉向米雪兒，微微彎下腰，聲音輕了幾分：“你和家人聊會兒，我要去畫畫了，乖乖的哦。”米雪兒看著他，點了點頭，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小九看到了，手在發頂輕輕按了一下，然後轉走了。
他穿過餐廳，走過那條鋪著深木地板的走廊，腳步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的，由近到遠。他推開畫室的門，已經在裡面了。畫室不大，朝南，整面牆都是窗戶，窗外是那片橄欖林，銀綠的葉子在風裡翻湧，像一片流的霧。畫架靠在窗邊，旁邊一張長桌，上面攤著料、畫筆、調盤、幾本翻開的畫冊，還有一杯沒喝完的茶，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安安靜靜的。小九在畫架前坐下，把畫板上那張半品取下來，換上一張新的畫紙。他拿起鉛筆，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睜開眼時，筆尖落在紙上，開始畫。
小狐狸歷險記。畫了很多年了，從第一隻小狐狸蜷在破廟裡，到現在已經畫了厚厚一摞。今天這一頁，他想了很久了。一隻小狐狸蹲在懸崖邊上，面前是翻湧的雲海，後是來時的路。它的尾捲一個圈，爪子搭在膝蓋上，歪著頭看著遠方。遠方有什麼？小九還沒想好，也許是另一座山，也許是一片海，也許只是另一片雲。但他知道小狐狸要去那裡，不管那裡是什麼，它都要去，因為路在腳下，不走也得走。
小九畫得很慢，鉛筆在紙上游走，沙沙的，像風吹過沙地。他畫小狐狸的耳朵，一隻豎著，一隻半耷拉，像在聽什麼又像是聽到了但不想理。畫它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像兩顆玻璃珠，裡面映著雲海和天空。畫它的尾，捲一個圈，蓬鬆的，的，每一都用筆尖細細地勾出來。畫到爪子時，他停了一下，看著那隻搭在膝蓋上的小爪子，忽然想起米雪兒剛才攥著子的手，的手指很白很細，骨節分明，指甲沒有塗，是健康的。他把那隻小爪子畫得圓了一點，墊鼓鼓的，像剛學會走路的小貓小狗，站不太穩但還是要站。
窗外，橄欖林的葉子還在翻湧，在葉片上跳躍，銀的、綠的、白的，像無數細碎的鱗片。遠遠的，噴泉的水聲傳來，嘩嘩的，不急不慢，像時間流過。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飛機上見到米雪兒的時候，推著餐車走過來，彎腰問他需要什麼。他愣了一下，旁邊的金武替他回答了。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那時候他就在想，這個空姐長得真好看。現在坐在餐廳裡，和他的家人們說話，穿著他挑的藍子，頭髮披著，用他做的護品，戴著他送的項鍊和戒指。他的角彎了一下，低下頭繼續畫。
小狐狸旁邊多了一朵花，不是長在地上的，是飄在空中的，像被風吹過來的，剛好落在小狐狸爪子旁邊。很小一朵，五個花瓣，淡淡的，不知道是還是白。小九看著那朵花，想了想，拿起橡皮把它掉了。他重新畫了一朵，這回畫在小狐狸耳朵旁邊，像別在頭髮上的髮卡。他看了又看，覺得這樣好多了。他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端詳著這幅畫。畫紙上的小狐狸還是那隻小狐狸，蹲在懸崖邊，看著遠方。但多了一朵花，別在耳朵旁邊，像是要去見什麼重要的人，特意打扮了一下。小九把畫板取下來，靠在牆邊晾著，換上一張新紙。他拿起鉛筆，沒有閉上眼睛想，刷刷刷地畫起來，筆尖在紙上游走得很快，像怕慢了就會忘掉。畫的是米雪兒，穿著空姐制服，盤著頭髮，推著餐車在笑。他畫的眼睛，畫笑起來彎彎的弧度，畫角那顆小小的痣。他畫得很仔細，一筆一筆，像在描摹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窗外的慢慢移過來，落在他肩上，落在畫紙上，落在米雪兒的笑臉上。他畫完了，把畫板取下來，和剛才那張小狐狸並排靠在牆邊，兩隻小狐狸——一隻蹲在懸崖邊看遠方，一朵花別在耳朵旁邊；一隻推著餐車在笑，穿著制服，頭髮盤得一不苟。他看著這兩張畫，忽然覺得它們應該放在一起。它們本來就是一對。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的橄欖林。風還在吹，葉子還在翻湧。他想吃小籠包了。等會兒，等米雪兒和家人聊完，帶去廚房再包一籠。包那種花瓣形的，桃花、玫瑰、雛，每樣幾朵，放在一個籠裡，像個小花園。肯定喜歡。他這麼想著，角彎了一下，轉走回畫架前，坐下，拿起鉛筆繼續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