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換了一張新紙。鉛筆削得很尖，筆尖落在紙面上，沙沙的，像細雪落在枯葉上。他畫得很快，不像剛才畫小狐狸看雲海那樣慢吞吞的，筆急促，線條凌厲，像刀刻的。小狐狸出師了。它們從永珍門出來，揹著行囊——其實是兩塊破布打的包袱，裡面裝著幾塊乾糧和一把短刀，刀是師父送的，紅狐狸那把刀柄上鑲著一顆小小的紅玉，白狐狸的沒有玉，但刀刃比紅狐狸的更長一寸。師父說，你子急，刀短一點，免得傷著自己。你子慢，刀長一寸，免得傷不到別人。白狐狸把刀收好，沒有說話。
它們走在山路上，紅狐狸走在前頭，白狐狸跟在後面。山路很窄，左邊是峭壁，右邊是懸崖，霧很大，看不清前方，也看不清來路。紅狐狸回頭看了白狐狸一眼，白狐狸點了點頭，它們繼續走，誰都沒有說話。
第一場遭遇發生在一片竹林裡。小九畫得很細，竹葉是用筆尖一一勾出來的，匝匝，像無數把懸在半空中的劍。紅狐狸的刀已經出鞘了，刀刃上沾著黑的，不是它自己的。它擋在白狐狸前面，微蹲，尾炸開，像一團燃燒的火。白狐狸站在它後，刀還沒出鞘，但它的一隻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它們被包圍了，前後左右，竹林深，影影綽綽，看不清有多敵人，只知道很多。
第二幅，打鬥。紅狐狸躍起來了，在空中扭轉，刀劃出一道弧線，弧線盡頭是一團黑影，黑影炸開，像墨水滴進水裡，迅速消散。但它消散之前，在紅狐狸的肩上留下了一道口子。珠飛濺，小九用筆尖蘸了一點紅料，點在紅狐狸的肩上。很小的一點，但很刺眼，像雪地上的梅花。
白狐狸也了，它的刀比紅狐狸的長一寸，拔刀的速度卻比紅狐狸慢。但慢有慢的好，它看清了對手的來路，刀從側面切，不偏不倚，正中要害。黑影消散了，更多的黑影湧上來。白狐狸的白皮上濺了幾滴黑的，它沒有，也沒有時間。
傷。紅狐狸的上被劃了一道，很深，能看到裡面的骨頭。但它沒有倒下，用刀撐著，著氣，眼睛還是亮的，像兩顆燒紅的炭。白狐狸的背上也捱了一下，隔著畫紙能看到它繃的，牙齒咬著，從角滲出來。但它沒有，紅狐狸也沒有。它們背靠背站著，刀尖朝外，像兩座小小的山。風吹過來，竹葉沙沙響。
小狐狸知道了，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山匪，不是什麼邪教外道。他們知道小狐狸的份，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要的是它們的金丹——那顆在丹田裡溫養了幾十年的、凝聚著天地靈氣的小小珠子。他們要它的，據說吃了可以延年益壽，可以百毒不侵，可以打通任督二脈。他們還要它們的皮，火紅的，純白的，做圍脖、披肩、大領子，賣給有錢人。紅狐狸知道了，是在一次拷問中。它被綁在柱子上，一個蒙面人著它的下，把一顆藥丸塞進它裡。那藥丸是供的，吃了會說實話，會不由自主地回答任何問題。紅狐狸吃了，然後它說了。它說金丹在丹田裡，說有幾百年的修為，說它的皮是天生的是變不回人形也褪不掉的。蒙面人笑了，對後的人點了點頭。紅狐狸閉上眼睛。它不是故意要說的，是藥丸。但它還是說了。它覺得對不起白狐狸。
小九畫得很慢，筆尖在紙上移，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葉。他畫紅狐狸被綁在柱子上，繩子勒得很，陷進皮裡。它低著頭，耳朵耷拉著，尾垂在地上，沾滿了泥和。白狐狸被綁在它對面，也低著頭，但它的耳朵豎著，在聽，聽敵人的腳步聲、呼吸聲、心跳聲。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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