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嘉是在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裡發現那個圖案的。學校東邊有一排廢棄的老平房，很久不用了，窗戶上糊著報紙，門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平房前面種著一排冬青，長得太高太，把後面的牆遮得嚴嚴實實。南嘉是追一隻野貓才跑到這裡來的。貓從冬青叢裡鑽進去，撥開枝條往裡看，貓已經跑了，牆上那個圖案卻像針一樣扎進眼裡。
很小，比指甲蓋還小，刻在磚裡，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一朵花。和之前那些卡片上的一模一樣。
南嘉站在那裡，撥開冬青枝條的手沒有鬆開。風吹過來，冬青葉子著的手背，有點。沒有，眼睛盯著那朵小小的花，看了很久，然後把枝條放回去，轉走了。沒有撥冬青，也沒有抹掉那個圖案，就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
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連續幾天，發現來這個角落的人越來越多了。有穿工裝的，像是附近工廠的工人；有穿中山裝的，像是機關幹部；有穿藍布棉襖的，像是普通市民；還有穿軍裝的，軍銜不高，但板筆直，走路帶風。他們不是一個一個來的，是陸陸續續，有的早上，有的中午，有的傍晚。來了就在冬青叢後面站一會兒，或者蹲下來繫鞋帶，或者點菸，或者什麼都不做，站著等。等什麼？南嘉不知道。但每次有人來，那個廢棄的平房裡，會傳出一些聲音。很輕，很抑，像是在刻意低。南嘉第一天沒在意，第二天留了心，第三天——看清了。
那個孩子，二十出頭，扎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棉襖，從平房裡出來的時候低著頭，理著領。的臉很白，沒什麼，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走得很快，碎花棉襖的角在風裡飄著，辮子一甩一甩的，鑽進另一叢冬青後面，不見了。南嘉記住了的臉。
接下來幾天，那個孩子又出現了。不是和同一個人來平房，是不同的人。有時是那個穿工裝的，有時是那個穿中山裝的，有時是那個穿藍布棉襖的。每次都低著頭，走很快，碎花棉襖在冬青叢間一閃就不見了。南嘉想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是為了錢？還是被威脅？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看不出這個孩子臉上有被強迫的痕跡，走得很從容，只是快，不慌張。
南嘉拍下了那些人的臉。用的是那臺從現代帶過來的手機，關掉閃燈，無聲無息，一張接一張。穿工裝的，穿中山裝的，穿藍布棉襖的，還有那幾個穿軍裝的。拍得很穩，手不抖，心卻沉得像灌了鉛。這個學校，待了好幾年，從沒想過那些每天在食堂打飯、在場跑步、在教室裡上課的人裡面，藏著這樣的眼睛。這朵花，到底蔓延了多廣，紮了多深的，不知道。
那個孩子，為什麼要這樣做，還能不能回頭，南嘉也不知道。只知道，這些臉，要帶回去。有人會知道他們是誰，有人會知道他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有人會把這張網，一層一層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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