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在對弈席坐下的時候，對面的英國人正翹著二郎。他傑克，三十出頭，髮際線已經退到了頭頂，出一片溜溜的頭皮，剩下不多的幾頭髮梳得一不苟，用髮膠固定著。他穿著一件深灰的西裝，領帶繫著溫莎結，襯衫袖口出金的袖釦。他看著小三坐下，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友好的笑，是那種看到獵走進陷阱、志得意滿的笑。
小三沒有看他。他把水杯放在桌角，從口袋裡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幾塊蘋果乾。小九做的，切得薄薄的，曬得恰到好，表面有一層淡淡的糖霜，聞起來有的味道。他拈起一塊放進裡，慢慢嚼著，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麼了不起的味。傑克看著他嚼蘋果乾的樣子，角的笑意加深了。他以為小三在張，以為這是對手張時的習慣作。猜先的結果，小三執白。傑克執黑，落子很快，啪的一聲，棋子穩穩地嵌在棋盤上。他的棋風和他的外表一樣，穩健、紮實、循規蹈矩，像一個心設計的程式，每一步都在意料之中。小三也不慢，他幾乎是在傑克落子的下一秒就跟上了，手指拈著白子，輕輕放在棋盤上，姿態懶洋洋的，像在自家客廳喝茶。
傑克下到十幾手的時候，眉頭開始皺起來。小三的棋他看不懂。不是那種深奧的看不懂，是那種“這人在幹什麼”的看不懂。白子落下的位置既不佔角也不守邊，既不像要圍空也不像要攻擊，東一顆西一顆，散落在棋盤上，像夜空中毫無規律的星星。傑克在心裡冷笑，這人估計是來混的，下得七八糟，完全沒方向。他加快落子的速度，想盡快結束這場毫無懸念的比賽。
小三抬起眼皮看了傑克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隻螞蟻在桌上爬。然後他低下頭，又拈起一塊蘋果乾放進裡，慢慢嚼著。他的棋還是那樣，東一顆西一顆，沒有章法，沒有方向，像隨手扔在棋盤上的石子。傑克已經覺得自己贏定了，開始在心裡盤算下一的對手。
下到第五十多手的時候，傑克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白子雖然散落各，但每一顆白子都與周圍的幾顆黑子形了某種微妙的聯絡，不是圍困，是牽制。白子不，黑子也不。白子若，黑子則不得不。而每一次黑子移，都會在棋盤上留下新的破綻。破綻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它們真實地存在著，像冰面上的細紋，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裂開。傑克的笑容消失了。
小三又拈起一塊蘋果乾放進裡，嚼得很慢，咔嚓咔嚓的細響。傑克抬起眼皮看了小三一眼，小三正看著窗外，那裡有一棵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從樹葉間下來，碎碎的。他忽然覺得自己被輕視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屈辱從心底升起來，他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棋盤上。他是英國來的，在國贏過很多比賽，拿過很多獎盃。他不能在這裡輸給一個一邊吃蘋果乾一邊看窗外的人。
下到一百手左右的時候，傑克的額頭開始冒汗。白子仍然散落各，但那些散落的白子已經連了一張網。不是不風的網，是那種網眼很大、看似到都是出口的網。但每一個出口都通向另一個網眼，每一個網眼都通向另一個出口。他的黑子被困在裡面了，不是被圍死的困，是那種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會越陷越深的困。他用的是英國式的穩健棋風，每一步都經過深思慮，每一步都是為了最終的勝利。但此刻他覺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幫對方收網——不是他不想突圍，是每一次突圍都恰好撞在白子的網眼上，像飛蛾撲火。
小三終於不看窗外了，收回目，看了一眼棋盤，拈起一顆白子落下去。啪的一聲，很輕。傑克低頭看著那顆白子，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渾圓。那一步棋落在了一個他完全沒有想到的位置，不是他計算失誤，是他的計算範圍里本沒有那個點。那步棋不屬於任何一種他所知道的棋路，它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像是從另一個維度進來的。傑克的眼睛從棋盤上移開，看著小三。小三的表沒有變化，還是那種懶洋洋的、提不起勁的樣子，好像這盤棋不是他下的，他只是個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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