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很大，能同時容納幾百人就餐。長條桌鋪著白桌布，每隔一段距離擺著一束鮮花，不是什麼名貴的花，雛、滿天星之類，在玻璃瓶裡，倒也清爽。各國代表團陸續進來，端著餐盤，著不同的語言，嘰嘰喳喳的。華方代表團坐在靠窗的位置，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白桌布上，亮得晃眼。
小三端著餐盤迴來，盤子裡放著幾樣東西——一小塊牛排，切了條狀，方便口；一團土豆泥，淋著褐的；幾焯過水的西蘭花，還脆生生的；一小碗蔬菜湯，湯麵上飄著幾粒油花。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叉子叉了一塊牛排送進裡，嚼了幾下，嚥下去，又叉了一塊。表沒什麼變化，談不上好吃，也不難吃。他放下叉子，從隨的皮包裡拿出一個鋁製飯盒，長方形，銀灰的，邊角磨得鋥亮，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飯盒蓋子上著一張小小的標籤，寫著“小九”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還畫了一隻簡筆狐狸，尾捲一個圈。
飯盒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腸，切了薄片，一片一片挨著，油亮亮的，能看到表面的油脂在燈下微微反。腸下面墊著生菜葉，已經有點蔫了，但翠綠的還在。旁邊還有一小格，裝著小九早上做的花形小包子，桃花、玫瑰、雛，每樣兩朵，在一起，像個小花園。香氣從飯盒裡飄出來，不是餐廳裡那種工業化的食氣味，是真正的、來自廚房的、帶著煙火氣的香味。金武坐在小三旁邊，脖子不自覺地往那邊抻了一下，又回去了，不好意思。小三拈起一片腸放進裡，嚼著，脆韌，鹹香，還有一點菸燻的味道。他又拈起一片，這次放進了金武的盤子裡，沒說話。金武低頭看著那片腸，嚥了口唾沫，說“謝謝三哥”，然後夾起來吃了。他嚼了兩下，眼睛亮了，想說“太好吃了”，看看周圍那麼多人，又把話咽回去了，只是又看了小三的飯盒一眼。
周圍幾個其他國家的選手注意到了這邊。一個穿著深藍西裝的年輕人用胳膊肘了旁邊的人，朝小三的方向努了努。那人看了一眼小三的飯盒，又看了一眼自己盤子裡那塊煎得有點焦的魚排，叉子停了一下。另一個人小聲嘀咕了一句，用的是西班牙語，大意是“這人居然自己帶吃的”。旁邊的人沒接話，但目沒有從小三的飯盒上移開。
小三從皮包裡又拿出一個保溫杯，不鏽鋼的，深藏青，和他西裝的領帶是同一個。他擰開蓋子，倒出來的不是水，是咖啡，冒著熱氣，香氣濃得隔著幾個座位都能聞到。他又從包裡拿出一小瓶牛，裡面是牛，還是溫的。他把牛倒進咖啡裡，用勺子輕輕攪了攪，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拈起一片腸，慢慢嚼著。
華方代表團的人坐在小三週圍，有的端著餐盤不知所措，有的拿著刀叉不知道該用哪隻手，有的看著盤子裡那塊切得七八糟的牛排發愁。會長正在切牛排，刀和叉子較著勁，切了好幾下才切下來一小塊，放進裡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副會長在喝蔬菜湯，湯有點鹹，他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外部的人倒是從容，畢竟常年在外面，見過世面，什麼都能吃。四大家族的人也在，有的跟著小三拈腸，有的低頭研究那塊牛排該怎麼切，有的乾脆把牛排推到一邊，專心吃麵包。
金武注意到，旁邊桌上幾個其他國家的選手也在學著他們吃。一個人端起了咖啡杯，旁邊的人也端起了咖啡杯；一個人拈起了麵包，旁邊的人也拈起了麵包；一個人開始切牛排，旁邊的人也開始切牛排。他們不知道這些食該怎麼吃，只是跟著周圍的人做同樣的作。金武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他想起小九說過的話——“咱們不能讓人看扁了，吃也要吃得像樣。”他低下頭，把自己那份牛排切得很規整，蘸了一點黑胡椒醬，慢慢嚼著。味道還行。
謝琦坐在小三對面，也在吃自己的午餐，牛排切得整整齊齊，蘸了醬，一口一口，吃得不快不慢。吃完把刀叉並排放在盤子右邊，用餐巾了，端起水杯喝水。整個過程沒有一個多餘的作。旁邊一個外國選手一直在看他，學著他切牛排的姿勢，學著他放刀叉的位置，甚至學著他用餐巾的方式。謝琦注意到了，沒有說話，也沒有看那個人。他喝完水，把水杯放在桌角，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安靜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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