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餐廳裡的人漸漸散了。有的在休息室休息，有的在場館角落裡鋪開棋盤繼續研究，有的三三兩兩站在走廊裡菸聊天。小三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對金武說了一句：“不比了。”金武愣了一下，想問為什麼，又覺得不用問——已經圍了，比不比都一樣。三哥做事有他的道理，他從來不問為什麼。他點了點頭，把到邊的話嚥了回去。
下午是金武的比賽。最後一場圍賽，贏了就進決賽圈，輸了就打包回家。對手是一個韓國選手，姓樸，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頭髮梳得一不苟，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很溫和。但金武知道，這個人棋風極狠，像一把沒有鞘的刀，看著文質彬彬，落子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他上午看了樸選手的一盤棋，從頭看到尾，冷汗把襯衫溼了。那個人佈局像織網，一層一層，不不慢，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不了了。他的棋不是殺棋，是困棋，把你困在一個越來越小的空間裡，讓你自己窒息。金武想到下午要跟這個人下，手心就開始出汗。
午餐後，代表團的人在休息室裡等著。金武坐在沙發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皮鞋是新的，小九給買的，義大利手工的，皮質很，穿上第一天沒有磨腳。他此刻盯著那雙鞋，鞋面上有一點灰，他用手指了，又有一點，又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鞋。金建業坐在他旁邊，想說什麼，了幾下，又閉上了。他不懂棋，不知道該怎麼安兒子，只是把手放在金武肩上，用力按了按。金武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勉強笑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鞋。
金建國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沒喝。他看著窗外，院子裡有幾棵柏樹，高高的，直直地向天空，葉子在風裡輕輕晃。他沒有看金武，但他知道金武在慌。
小三從門口走進來了。休息室裡安靜了一瞬，大家都看著他，但他誰也沒看，徑直走到金武面前，站定。金武抬起頭，小三從口袋裡出一顆糖，放在金武手心裡。糖是水果味的，明包裝紙，看不出是什麼水果，可能是草莓，可能是橘子，可能是蘋果。小九做的，外面買不到。
“平常心，”小三說，“莫要激。吃顆糖，驚。”金武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顆糖，明的包裝紙在燈下反著，能看到裡面淡的糖塊，圓圓的，像一顆小小的珠子。他把糖剝開，塞進裡。甜的，很甜，不是那種膩人的甜，是清清爽爽的、像水果剛切開的那種甜。他嚼了一下，糖在裡化開，嚥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站起來，把糖紙疊好，放進口袋裡。他對小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走出去，步伐比來時穩了一些。
金建業看著兒子的背影，把手從空中收回來，放回膝蓋上。金建國從窗邊轉過，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很重，他沒有皺眉。會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著秩序冊，翻到金武那一頁，看了一眼對手的名字，合上秩序冊放在膝蓋上。副會長在旁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事。四大家族的人三三兩兩坐著，有的在低聲談，有的在翻棋譜，有的在發呆。
比賽一點開始。金武走進賽場的時候，樸選手已經坐在那裡了。他穿著一件深灰的西裝，白襯衫，領帶是深藍的，上面有細小的白圓點。看到金武進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禮貌。金武也點了一下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把水杯放在桌角，用紙巾了手指——不是張，是習慣。然後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深呼吸一次，再呼吸一次，然後抬起頭，看著棋盤。猜先的結果，金武執黑。樸選手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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