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車停在莊園門口的時候，暮已經把整座房子染了金紅。金武第一個跳下車，領帶已經鬆了，西裝釦子解開了，頭髮被風吹得七八糟，但眼睛很亮，像兩顆剛過的玻璃珠。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大喊大，只是站在車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快步走進屋裡。
餐廳裡的長桌已經鋪好了。今天不是意餐，不是法餐，是中餐。紅燒、水煮片、地鍋、酸菜魚、麻婆豆腐、乾煸豆角、西紅柿炒蛋、冬瓜排骨湯。菜是一道一道端上來的，熱氣騰騰的香味瀰漫在整個餐廳裡，混著米飯的甜香，讓人一進門就不自覺地咽口水。金武站在餐廳門口，看著那盤紅燒，五花三層，油亮亮的，皮煎得皺的，像老太太的臉，但比老太太的臉好看多了。他嚥了口唾沫。金建業在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過神來，去洗手了。
小九坐在米雪兒旁邊，手裡拿著筷子，正給夾菜。他夾了一塊水煮片，在湯裡涮了一下，去掉表面的紅油，放在米雪兒碗裡。米雪兒低頭看了看那塊片，白白的，的，邊緣帶著一點麻辣的紅，夾起來吃了，嚼了嚼，眼睛微微睜大。小九看著，角彎了一下，又給夾了一塊紅燒，瘦相間，皮燉得爛，筷子一夾就巍巍的。米雪兒又吃了，這次眼睛彎了，不會用筷子，用的是叉子，叉起一塊紅燒送進裡，嚼著嚼著，臉上出一種很滿足的表，像小孩子吃到糖。小九問：“喜歡哪個？”米雪兒想了想，說都喜歡。小九笑了，湊近耳邊低聲音說：“喜歡哪個就給老公說哦。”米雪兒的臉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低下頭假裝在喝湯。
代表團的人陸續進來了，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會長端著一杯熱茶，看著滿桌的菜，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副會長在他旁邊坐下，拿起筷子，看著那盤地鍋，又看了看周圍的年輕人，沒有。四大家族的人也坐下了，金建國和金建業在金武旁邊，文家、歐家、徐家的人各找各的位置。外部的人也在，他們比圍棋團的更習慣西餐，但看到這一桌子中餐，還是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小九站起來，端起水杯，不是酒，是白開水。他環顧了一圈，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明後兩天沒比賽，可以吃點。國質，在這裡能吃就吃點吧。”大家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你說得對”的笑。然後筷子起來了，不是一雙兩雙，是十幾雙同時向盤子。
金武第一個夾到紅燒，不是他最快，是他離得最近。他把塞進裡，嚼了兩下，眼睛眯起來了，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好吃”。金建業看了他一眼，沒有罵他吃相難看，也夾了一塊，慢慢嚼著，點了點頭。文家的年輕人夾了一塊地鍋，塊燉得爛，餅吸飽了湯，又又有嚼勁，他說了句“這個好吃”，旁邊歐家的也跟著夾了一塊。徐家的年輕人不聲不響，一碗米飯已經下去了大半。會長夾了一塊酸菜魚，魚，酸菜爽脆，湯酸酸辣辣的，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了一句“這魚不錯”，副會長點頭表示贊同。
外部的幾個人吃得斯文，但速度不慢。一個年輕的外夾了一筷子乾煸豆角，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豆角，像是想起了什麼。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搖了搖頭說沒什麼，繼續吃飯。其實他想起了小時候在老家，也做乾煸豆角，用的是自家種的豆角，摘的時候還帶著水。他已經好幾年沒回過老家了。他沒有說這些，只是又夾了一筷子豆角，慢慢嚼著。
小九沒有怎麼吃，他在幫米雪兒夾菜，幫挑魚刺，幫把紅燒上的咬掉，把瘦放在碗裡。米雪兒看著那塊被咬掉的紅燒，愣了一下，然後夾起來吃了。小九問膩不膩，搖搖頭，他又給夾了一塊。吃了，這次沒有臉紅，只是角彎著，彎得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
金武吃完了兩碗米飯，又去添了第三碗。他路過小九後的時候，看到小九正在幫米雪兒剝蝦。蝦殼剝得很完整，蝦完整地放在米雪兒碗裡。金武看了一眼，想說“九哥你也幫我剝一個”，又覺得不合適，端著碗走了。他回到座位上，把那碗米飯吃得一粒不剩，然後靠在椅背上，著肚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想起小九剛才說的“在這裡能吃就吃點吧”，覺得這句話說得太對了。國資，想吃紅燒得攢半年的票，在這裡不用票，想吃多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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