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還沒有鋪滿會場，代表團的人已經到齊了。金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攥著一杯水，水是溫的，他的手指卻是涼的。他看著對面空著的座位，對手還沒來，秩序冊上那個名字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日本棋手，田中一郎，段位比他高，經驗比他多，去年國際比賽進了八強。金武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了，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養這個習慣的，好像是跟三哥學的，又好像是跟小九學的，記不清了。
金建業坐在觀眾席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他看著兒子的背影，那件深藏青的西裝昨天剛熨過，肩線筆直，領口服帖。他看著那件西裝，想起小九說的“統一一看就是一個國家的戰服”，角彎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水麵。金建國坐在他旁邊，也在看金武，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秩序冊翻到金武那一頁，又合上了。
會長坐在第一排，眯著眼睛看著賽場，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沒有看金武，他在看金武的對手。田中一郎已經從口走進來了，步伐很穩，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的，像節拍。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用紙巾了手指，然後抬起頭，看了金武一眼。那一眼很淡，沒有輕蔑，沒有重視，只是看了一眼，像看路邊的一棵樹，知道那裡有棵樹就夠了。
上午的比賽是四大家族的第一，四個人同時上場，金武只是其中之一。文家、歐家、徐家的棋手也已經坐好了，他們的對手有德國的、韓國的、蘇聯的。沒有人在開賽前說話，空氣中只有秩序冊翻的聲音、水杯放在桌上的聲音、椅子挪的細響。
裁判宣佈比賽開始。金武執黑，田中執白。金武拈起黑子，手指沒有抖，穩穩地落在右上角，佔了一個小目。他的開局中規中矩，沒有出奇招，沒有走險棋，像他這個人一樣，不突出，不顯眼，但紮紮實實。田中幾乎沒有猶豫，白子落下，啪的一聲，清脆，利落。他的棋風和他的步伐一樣，穩，快，不拖泥帶水。金武的第三手、第五手、第七手，黑子一步一步，像在沙灘上走路，腳印不深，但很清晰。田中的白子跟得很，不是著你走，是那種不遠不近的、讓你能覺到力但又無法擺的跟。
下到第四十多手的時候，金武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不是熱的，室溫只有二十度出頭，空調出風口就在他頭頂上方，冷風吹得他後脖頸發涼。出汗是因為他在棋盤上看到了自己不想看到的東西，田中的白子在左上方形了一道很難突破的防線，不是銅牆鐵壁，是水，你以為能抓住，手一進去就從指裡走了。金武的幾次試探都被對方輕輕化解了，不是化解，是繞過去了，像水繞過石頭，不費力氣。
金武拈起黑子，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計時在滴滴響，每一聲都像在催。他把黑子放回棋盒，又拈起來，又放下。旁邊的裁判看了他一眼，沒有催促。田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表平靜，像在等一個必然的結果。金武深吸一口氣，把黑子落在左下角，不是防守，是進攻，不是針對那道水牆的進攻，是換了方向，像打仗時正面攻不進去就繞到敵後。田中的眉了一下，白子跟上了，跟得很快，像影子。
下到第九十手，金武的局勢更艱難了。田中的棋像一張網，不是漁網那種有明確邊界的網，是霧，你以為你走出了霧的範圍，抬頭一看，還在霧裡。金武的黑子四突圍，每一次都被白子擋住了去路，不是擋，是擋，像棉花，你一拳打過去，力氣被卸掉了，拳頭陷在棉花裡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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