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代表團的領隊走過來的時候,南嘉正在秩序冊上做標記。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英國老人站在面前。他穿著一件深灰的西裝,領帶系得一不苟,口口袋裡疊著一方白手帕,出一個整齊的三角。他的眼睛是淺藍的,像冬天結冰的湖面,但此刻那冰面上有裂痕——他在笑,又不像在笑。
“Excuse ,”他用英語說,發音清晰,帶著老派的倫敦腔,“您認識謝卿嗎?還有他的夫人黃?”南嘉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沒有說話。老人繼續說,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遠的事:“他回國好多年了。我是他同學,詹姆斯。我們曾經在一個實驗室共事過。他們夫妻——非常厲害。”他說“非常厲害”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眼睛裡有一種,那是隻有真正見識過厲害的人才會有的。南嘉看著他的眼睛,合上了秩序冊,把小辰遞過來的水杯接過去放在旁邊的扶手上。站起來和老人平視,說:“謝卿我認識。他是我爺爺。”詹姆斯的了一下,想說什麼,南嘉繼續說:“他很好。——在戰爭中,為了救戰友,被炸死了。”
詹姆斯的眼睛裡的滅了。不是消失了,是滅了,像有人吹滅了一盞燈。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來,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他的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像要說什麼,但每一次都沒有發出聲音。最後他喃喃道:“我讓他們別回去,別回去……居然……小黃兒居然……”他沒有說下去。他的聲音在“小黃兒”那三個字上碎掉了,像一塊玻璃被錘子敲了一下,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但沒有碎開,還維持著形狀。小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畫畫。
南嘉沒有再說話。站在那裡,雙手垂在兩側,沒有去握他的手,沒有去拍他的肩,只是站在那裡。知道自己不需要做什麼,有些悲傷不需要安,你只要在場就夠了。詹姆斯站了很久,久到旁邊有人開始往這邊看。他沒有注意到那些目,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是一雙黑的皮鞋,得很亮,能看到模糊的倒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低頭看鞋,也許是因為不敢看南嘉的臉,那張臉和黃的臉不像,但眼睛像,都是那種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的、讓你覺得被看穿了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南嘉。說了一句:“以前總我胖墩。”他的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笑但笑不出來的弧度。南嘉說:“我知道您。”詹姆斯愣了一下。南嘉說:“爺爺提過您。他說您泡的茶太難喝了,茶葉放太多,苦得像中藥。”詹姆斯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從心底裡漾出來的、帶著苦又帶著甜味的笑。他說:“他還是那樣,不饒人。”南嘉沒有接話。詹姆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說:“如果您爺爺……方便的話,我想去看看他。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南嘉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進口袋裡。
詹姆斯走了。他的步子不像來時那樣穩,有點飄,像在船上。南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坐下來,重新翻開秩序冊。小辰把本子舉過來給看,上面畫了一個老頭,頭髮花白,眼睛是藍的,旁邊寫著“胖墩”。南嘉說畫得不像,小辰說像的,他眼睛就是藍的。南嘉沒再說什麼,把小辰的本子翻過一頁,讓他畫點別的。
遠,英國代表團的方向,詹姆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看著賽場,但他的目不在賽場上。他在看很遠的地方,看回不去的時間。他想起黃,想起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彎的,像月牙。想起他胖墩時的語氣,不是嘲笑,是那種親近的人才會用的、帶著一點嫌棄又帶著很多喜歡的語氣。還那麼年輕,那麼聰明,那麼厲害。在實驗室裡比誰都認真,比誰都拼命,比誰都做得好。他讓別回去,說必須回去。他說你瘋了,說也許吧。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說“胖墩,你不懂”。他說我是不懂。走了,再也沒有回來。他把手進口袋裡,到了一樣東西,是一張照片,邊角已經磨了。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是年輕時的他,一個是年輕時的黃。穿著白大褂,頭髮紮馬尾,手裡拿著一個燒杯,對著鏡頭笑。他把照片又放回去,他不敢看。他怕看到的笑,怕看到那雙彎彎的眼睛。
賽場裡的燈全亮了,棋手們開始場。詹姆斯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回英國代表團的位置。他的背得很直,步伐很穩,像一個真正的領隊該有的樣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口袋裡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已經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