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間在莊園東側二樓的一間客房裡，窗戶朝南，午後的從薄紗窗簾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和而明亮。牆上掛著一面落地鏡，木頭邊框雕著細的花紋，鏡面有些年頭了，邊緣泛著淡淡的黃，但照人依舊清晰。小九站在鏡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條領帶，沒系，就那麼攥著。他已經換好了禮服，深藏青的西裝三件套，和代表團那批人穿的同一批布料做的，但剪裁不一樣，更收腰，肩線也更合他的形。他站在鏡子前面沒有看自己，在看米雪兒。
米雪兒站在窗簾前面，背對著他，婚紗還沒有完全穿好，漢斯爺爺請來的裁——一位頭髮花白的義大利老婦人——正蹲在後，調整襬的長度。老婦人裡咬著幾別針，含混地說著義大利語，一會兒讓米雪兒站直，一會兒讓轉個。米雪兒雙手提著婚紗的口部分，微微側過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背影，睫低垂著，微微抿起。看起來很認真，認真得像在完一項重要的任務，而不是在試一件婚紗。但耳那裡有一片淡淡的紅，從耳垂一直漫到臉頰，像春天最早開放的那一朵桃花，不深，但在午後的裡格外分明。
老婦人終於站了起來，把別針從裡取下來，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用義大利語說了一句什麼，大意是“好了，你看看”。米雪兒轉過來。
婚紗是魚尾型的。米白的面料在裡泛著潤的澤，不是那種耀眼的亮，是珍珠的那種，溫溫的，潤潤的，像含著水。領口開得恰到好，不高不低，剛好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和脖頸修長的線條。面料沿著的一路向下，在口和腰合得如同第二層皮，把的形勾勒得清清楚楚——不是那種咄咄人的，是那種安靜的、優雅的、讓人看了覺得心裡的曲線。從大中部開始緩緩展開，像一朵花慢慢開啟花瓣，到膝蓋下方完全釋放，變一道流暢的魚尾，拖在後大約半米長。襬的邊緣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是素淨的白，素淨得像一張還沒寫字的紙，但那種素淨本就已經是一種極致的。
婚紗的背部設計得很特別。面料從肩胛骨的位置開始逐漸降低，在腰窩那裡達到了最低點，出了背上那道優的脊線——從頸椎一路延下去，像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溪，在兩塊肩胛骨之間淺淺地凹下去，又在腰際微微隆起，然後消失在腰的邊際。那種不是畫出來的，是雕出來的，每一寸線條都恰到好，像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家一刀一刀鑿出來的傑作。小九看著那道脊線，攥著領帶的手不自覺地收了。他的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有說話。
米雪兒站在鏡子前，雙手垂在兩側，微微抬起下看著鏡中的自己。的頭髮還沒有盤起來，散落在肩上，金的捲髮在白的婚紗上格外醒目，像秋天的白樺林裡落了一地的金葉子。的皮本來就很白，但在米白婚紗的映襯下，白得幾乎明，像瓷，像月，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那層薄霜。的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在婚紗的面料上輕輕蹭了一下，又回去了，像是怕壞了。老婦人走過來，把婚紗的肩帶調整了一下，又在腰側了兩個褶皺，用別針固定住，退後兩步看了看，終於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用義大利語說“完”。收拾起工，朝門口走去，經過小九邊時看了他一眼，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了一句“小夥子，你運氣真好”，然後拉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了，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從窗簾隙進來，細細的幾道柱，灰塵在柱裡緩緩浮，像極細極細的金。米雪兒站在鏡子前，小九站在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空氣裡有布料新裁開時的味道，有木質架的味道，有曬暖了地板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也許是香水，也許是別的什麼，淡淡的，像花開到最盛時那一刻的氣息。
米雪兒從鏡子裡看著小九，小九從鏡子裡看著米雪兒。他的領帶還攥在手裡，領口的扣子沒有系，襯衫領子微微敞著，出鎖骨。他的頭髮今天沒有用髮膠，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眉，看起來不像平時那樣明，甚至有些呆呆的。米雪兒看著鏡子裡他的那副樣子，角彎了一下，很輕，但彎了。微微側過，一隻手提著襬，另一隻手朝他過來，說：“你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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