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總決賽賽點。清晨，大車停在莊園門口，引擎嗡嗡地響著，從柏樹的枝葉間下來，碎碎的，落在深藏青的西裝上。金武站在車門口，手裡沒有拿秩序冊，秩序冊夾在腋下，被他的手臂夾得的。他在等小三。小三從屋裡出來，步子不總決賽賽點快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他的領帶繫好了，比平時高半寸，襯衫的第一粒釦子也繫好了，頭髮用髮膠固定過，額前的碎髮被攏到一邊，出潔的額頭。金武看著小三，微微張著，問今天怎麼這麼正式。小三沒有看他，說今天決賽。
金武愣了一下，笑了笑，跟著上了車。車廂裡很安靜，有人閉目養神，有人翻秩序冊，有人看著窗外。小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水杯放在桌板上，秩序冊放在膝蓋上，沒有翻開。他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是棋，也許不是。金武坐在他旁邊，秩序冊翻到今天的對陣表，上面麻麻寫著名字和段位。日本隊六人，韓國隊七人，法國隊十人，還有其他國家的選手，陸陸續續加起來，三十二個人爭一個冠軍。金武把那三十二個名字一個一個看過去，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認識的比不認識的多。他合上秩序冊把它放在膝蓋上。
大車駛出柏樹林蔭道，拐上公路。小三還是閉著眼睛，金武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睫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鼻樑高，微抿，呼吸很輕很勻。金武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小九說過的話，他三哥長得好看，睡著的時候更好看。他現在醒著，也好看。金武把目移開，看向窗外。窗外是義大利的郊野，葡萄園一片連著一片，藤蔓已經枯了，但架子還在，整整齊齊的，像一排排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大車到了會場門口。其他國家的代表團已經陸續到了，日本隊的選手穿著深灰的西裝，站在口，排一排，安靜得像一堵牆。韓國隊的選手穿著黑西裝，站在那裡，有人低聲談，有人面無表，有人在看秩序冊。法國隊的選手最多，十個人站兩排，有人在高聲說笑，有人在用手機打電話，有人靠在牆上菸。他們的表比其他國家的選手輕鬆很多，也許是因為他們進了十個人，也許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這樣，對什麼都無所謂。
小三下車的時候，山田本一正好從對面走過來。兩個人打了個照面，目在空中撞了一下，沒有火花，沒有刀劍影，只是撞了一下，像兩條河流匯，各自流各自的，不糾纏。小三繼續往前走，山田也繼續往前走。肩而過的瞬間，誰都沒有慢下來。
金武跟在後面，看著小三的背影，深藏青的西裝在晨中泛著細膩的澤，肩膀很寬，腰很窄，步子很穩。他想起小三今天系的領帶比平時高了半寸，襯衫的第一粒釦子也繫好了，頭髮用髮膠固定過。他不是為了給山田本一看的，是為了給自己看的。今天決賽，他要讓自己看起來不一樣，不一定要贏，但要讓對手看到他走過來的時候心裡咯噔一下。
會場裡燈全亮了，照得整個大廳亮堂堂的，像白晝。棋盤一排排鋪開，黑白棋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每張桌子的右上角，蓋子開啟著，棋子在燈下泛著溫潤的。裁判們站在各自的賽桌旁，手裡的秒錶還沒開始走。觀眾席上坐滿了人，各國代表團的旗幟在頭頂輕輕晃，紅的、藍的、白的、綠的，像一片無聲的海。竊竊私語聲混在一起，像遠水湧的轟鳴。
小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的對手還沒來。他把水杯放在桌角，秩序冊放在桌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直，看著棋盤。棋盤上空空的，縱橫十九道，三百六十一個叉點，每一個點都有可能為戰場。他看了幾秒，移開了目，看向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樹，葉子已經落了，禿禿的枝丫向天空，像一個張開五指的手掌。從枝丫間下來，碎碎的，落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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