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樹下魂
阿嬤總說，西門町的老榕樹不該栽在戲院後巷。民國六十五年那個梅雨季，我第一次聽見榕樹裡傳來梳頭聲時，才懂這話裡藏著浸了水的涼。
那年我十二歲，跟著阿嬤在戲院門口賣銼冰。鐵皮車推過石板路時，木總在某塊青石板上卡一下，阿嬤就會停下來，用紅漆掉的木勺敲敲車沿“慢些走，別驚著人家。”我問“人家”是誰，卻只往巷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榕樹瞥一眼，榕樹氣垂在半空，像無數雙懸著的手。
七月十五那天，雨下得黏糊糊的。收攤時已近午夜，戲院散場的人群早散了，只剩霓虹燈在雨霧裡暈出一片橘紅。我抱著鐵皮車的扶手往回走，經過榕樹時，忽然聽見“咔呲、咔嗒”的聲響，像是有人用骨梳梳著長髮。
“誰在那兒？”我壯著膽子喊。
聲響停了。榕樹最的樹裡，緩緩出一點胭脂紅。我湊過去看，裡竟坐著個穿月白旗袍的人，烏黑的頭髮垂到腰際，手裡攥著柄缺了齒的牛角梳。的臉藏在樹影裡，只有塗著豔紅胭脂的在外面，像剛咬過一口櫻桃。
“小妹妹，借把梳子。”人的聲音乎乎的，像浸了的年糕。
我嚇得轉就跑，撞進阿嬤懷裡。阿嬤手裡的煤油燈晃了晃，剛好照在榕樹口——那裡空的，只有幾片被雨打落的榕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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