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我總在收攤時看見蘇芸。不再躲在樹裡，有時靠在戲院的海報牆旁，有時坐在我家鐵皮車的臺階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來往的人，手裡始終攥著那柄缺齒的梳。從不跟我說話，只有一次，我看見對著戲院門口的海報發呆——那海報上印著當紅星的臉，眉眼間竟有幾分像。
“還在等那個軍嗎？”我問阿嬤。
阿嬤嘆了口氣，往榕樹方向撒了把米：“等不到了。那個軍前幾年死了，就埋在郊外的公墓裡。”
八月初的一個傍晚，雨下得特別大。我收攤路過榕樹時，看見蘇芸站在雨裡，旗袍下襬全溼了，在上。看見我，忽然朝我走過來，手裡的梳子掉在地上，齒裡纏著幾烏黑的頭髮。
“小妹妹，你見過他嗎？”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臉上終於出了全貌——一雙很大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只是眼白里布滿了，像是哭了很久，“他說會在西門町等我，穿軍裝，戴軍帽，手裡拿著胭脂扣……”
我想起阿嬤說的話，鼓起勇氣說：“他不會來了，他早就死了。”
蘇芸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上的胭脂像是褪了。往後退了幾步，撞在榕樹上，樹皮裡突然鑽出無數氣，像藤蔓一樣纏上的手臂。“不可能……他說過會等我的……”的聲音越來越小，慢慢變得明，最後化作一縷青煙，鑽進了樹裡。
第二天，雨停了。我路過榕樹時，看見樹裡放著一枚胭脂扣，正是阿嬤紅布包裡的那枚——黃銅的表面亮閃閃的，像是剛被人拭過。我撿起胭脂扣，發現樹裡還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著月白旗袍，靠在一個穿軍裝的男人懷裡，笑容燦爛得像晴天的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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