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在萬刃山上待了三天，才爬到半山腰。不是山有多高，是他爬得慢。每一步都要試探，每一塊石頭都要確認，不敢有半點馬虎。山上的石頭看著穩，踩上去可能就翻了；看著實的，手一搭可能就鬆了。他摔過兩次，一次手，一次腳踩空，都是剛爬了沒幾步的時候。摔得不重，蹭破了膝蓋，但把他嚇出一冷汗。從那以後他更慢了，慢到像一隻蝸牛，在那些刀鋒一樣的石頭上，一寸一寸地挪。
半山腰有一塊平地，不大，兩三丈方圓，像是被人特意削出來的。地上鋪著碎石，黑乎乎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平地的盡頭是懸崖，懸崖下面是什麼也看不見，霧濛濛的，像是有一層厚厚的棉絮墊在底下。楊凡坐在懸崖邊上，把包袱開啟，清點剩下的東西。乾糧還有三天的量，水早就喝完了，這幾天喝的都是石裡滲出來的水，有一鐵鏽味，但能解。丹藥還有幾瓶，療傷的，解毒的，回靈的，都還夠用。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收好，然後靠著一塊石頭，看著山下的霧。
霧很厚，把什麼都遮住了。看不見天域城，看不見來時的路，甚至連山腳下那塊他坐過的石頭都看不見了。只有霧，白茫茫的，像一片海。他看著那片霧，忽然想起青雲坊市的早晨。秋天的時候，院子裡也會起霧，薄薄的，飄在老槐樹下面，像一層紗。胡三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趙明在掃院子，掃帚劃過青石板，沙沙沙。慕容衡站在樹下，一不。他坐在門檻上，端著熱茶，看霧一點一點散。散到太出來，散到院子裡亮堂堂的，散到胡三喊他吃飯。那些早晨，他以為會永遠過下去。現在不會了。他把目從霧上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傷，指甲斷了兩片，指尖磨破了，手心起了水泡，水泡又磨破了，出紅紅的，什麼都疼。他把手在服上蹭了蹭，疼得吸了一口氣。
下午的時候，山下來了一個人。那人是從東邊爬上來的，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袍子，頭髮糟糟的，臉上全是灰。他爬得很急，手腳並用，像一隻壁虎，在石頭上刷刷刷地往上躥。爬到平地邊上，他一躍而上，站在楊凡面前，大口氣。是個年輕人，金丹中期，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睛很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子。他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看了看楊凡，又看了看四周。
“就你一個人？”楊凡點頭。年輕人鬆了一口氣，一屁坐在地上，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扔在旁邊。“可累死我了。這破山，爬了三天才爬到這兒。你呢？爬了多久？”楊凡說：“三天。”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咱倆差不多。”他從包袱裡出一個水囊，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喝完抹抹，把水囊遞給楊凡。“喝不喝？”楊凡接過，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有一淡淡的藥味。“療傷的？”年輕人點頭。“我自己配的。山上水不好找，就往水裡加了點藥，能頂一陣。”他把水囊收回去，靠在石頭上，眯著眼，看著山下的霧。“你上來幹啥？”楊凡沒回答。年輕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我是來找東西的。聽說這山上有一種石頭，‘凝魂石’，能溫養神魂。我師父神魂了傷，找了好幾年都沒找到。有人說這山上有，我就來了。”他頓了頓，看著楊凡，“你呢？找啥？”楊凡沉默了一會兒。“不找啥。”年輕人看了他一眼，沒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不想說就不說。
兩個人坐在懸崖邊上，看著山下的霧。霧在，慢慢地翻湧，像一鍋煮開的水，但沒聲音。年輕人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說這霧下面有什麼？”楊凡想了想。“地。”年輕人笑了。“我當然知道是地。我是說，有什麼東西？”楊凡沒說話。年輕人又說：“我聽說這山下面有上古修士的府，裡面全是寶貝。還有人說不止府，有整個地宮，大得很，走都走不到頭。還有人說是空的，什麼都沒有。”他轉過頭，看著楊凡，“你覺得呢？”楊凡說：“不知道。”年輕人也不失，又灌了一口水，把水囊收好，站起來。“我走了。再往上爬爬，看看能不能找到那石頭。”他背上包袱，走到懸崖邊上，回頭看了楊凡一眼。“你呢？還往上爬嗎？”楊凡點頭。年輕人笑了笑。“那上面見。”他翻過懸崖，手腳並用，刷刷刷地往上爬，很快就消失在石頭裡。
楊凡坐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包袱背好，也往上爬。
又爬了一天，他找到一塊能過夜的地方。是個石，不深，但夠他蜷著子躺下。他鑽進去，把包袱墊在頭底下，閉上眼。風在外面嗚嗚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起那個年輕人。金丹中期，一個人上山，找石頭給師父治傷。不怕死嗎？怕。但還是來了。他翻了個，把臉對著石壁。石壁是涼的，著額頭，涼颼颼的。他閉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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