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醫生來查房的時候告訴我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好訊息是我的常規和生化結果都出來了，沒有明顯的染跡象，後恢復良好，明天就可以出院。壞訊息是我的腎功能指標有一項輕微偏高，雖然還在正常範圍，但需要隨訪複查。
“二十年水銀暴對腎臟肯定有影響，”周醫生說，“但你的適應得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有些人吞一顆水銀珠就急腎衰竭了，你這溫計在肚子裡待了二十年還能活蹦跳的，簡直是醫學奇蹟。”
活蹦跳。我苦笑著想，如果我告訴周醫生我現在能覺到房間裡每個人的溫，能覺到他白大褂口袋裡那杯還沒喝完的咖啡正從六十二度降到五十八度，他大概就不會用“活蹦跳”這個詞了。
出院那天是週五。我辦完手續走出住院部大樓的時候，六月的打在臉上，溫熱的，帶點溼。我的大腦自報出了一串數字：氣溫三十二度，溼度百分之六十七，我的皮表面溫度三十四度二，溫度三十五度六。
我站在醫院門口，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以前呼吸就是呼吸，現在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讀取一組資料——空氣的溫度，鼻腔的溫度，氣管的溫度，肺泡的溫度。我的變了一臺的測溫儀，而我沒有關機鍵。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躺下休息，而是去翻那個舊櫃子。
我十二歲那年住的那個房間早就不存在了，老房子在我上大學那年拆了，父母搬進了現在的電梯房。但母親有個習慣，什麼東西都捨不得扔，我的舊課本、舊玩、舊服，全部打了包塞在臺的儲櫃裡。我在那堆灰撲撲的東西里翻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在最底下的一個鐵皮餅乾盒裡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
一支老式的玻璃溫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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