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家說人間的淡聲最養心，他把麥克風湊近曬穀場，你聽這穀粒滾的音，多像搖籃曲。有次在老街錄音，裁鋪的剪布聲、茶館的煮水聲、雜貨店的算盤聲混在一起，竟了首天然的生活響曲，這是日子本來的聲，比任何樂章都鮮活。這些藏在尋常裡的聲，像條緩緩的河，讓你在喧囂中聽見寧靜，在浮躁裡記起該有的節奏，明白恬淡的聲從不是刻意的靜，是順應自然的和，像雨打芭蕉，風過竹林，自有一種不需安排的韻。
恬淡的彩，是調和的素。竹匾的淺黃裡摻著灰，像被曬舊的紙；砂壺的紫褐裡泛著紅，像浸過茶的陶；竹尺的青黃裡帶著褐，像被手的木；老布的米白裡藏著青，像洗褪了的藍。這些被時沖淡的，像幅淡雅的水墨畫，讓你在凝視時忽然懂得：真正的恬淡從不是濃墨重彩的豔，是素淨的雅，像老布的白，雖不耀眼，卻經得住看，越看越有味道。
畫家說最高階的是，他蘸著調好的米黃，你看這裡的灰，比純白更耐看。有次見他畫雪景，故意在白裡摻了點赭石，這樣才不飄，有。這些被弱化的彩裡，藏著最本真的審——沒有極致的純，只有恰到好的淡，就像世間的事，太過濃烈反而不耐久，淡淡的餘韻才更綿長，像老茶的湯，淺黃裡藏著千迴百轉的香。
恬淡的喻，是生活的味。孩時的等待是種恬淡，不哭鬧的盼裡藏著對好的信；年時的忍耐是種恬淡，不焦躁的候裡藏著對結果的敬；年後的從容是種恬淡，不計較的讓裡藏著對世事的明；老年時的平和是種恬淡，不強求的放裡藏著對歲月的懂。這些無形的平淡，像一碗碗清粥，火候到了，自然香甜，讓你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嚐出不同的淡。
作家說恬淡是歷盡繁華後的樸素，他指著院角的青苔，你看它長在暗，不爭不搶，卻綠得踏實。有次見一位老中醫診病，無論患者多急，他總先沏杯茶，心定了，脈才準，手指搭在腕上的輕，像在控時的流。這些沉澱後的平和，像一杯涼白開，讓你在濃飲後嚐到本真，明白有些熱烈只是一時的燃，淡淡的持久才是生活的常態，有些追逐只是表面的浪，穩穩的紮才是生命的底。
恬淡的記憶，是脈的續。祖父的竹匾傳給了堂叔，每次曬穀時，他總會念叨薄攤，慢翻；先生的砂壺現在擺在我的茶案，壺底的茶垢裡，還留著他煮茶的香；老街裁的竹尺，的兒正在用，量布時的輕，已有了母親的影子；那些被歲月浸潤的件，像一本本翻開的日記，每個褶皺裡都夾著一段時，翻開時，能看見祖父曬穀的影，先生煮茶的煙，裁剪布的手。
去年小滿回到老宅，在穀倉的角落發現個蒙塵的竹匾，篾條間還卡著幾粒陳谷，像顆顆褐的星。我小心地拂去塵，竹篾的清香漫出來，比記憶裡的更醇，這是你祖父年輕時編的，曬過五十季的谷，父親的聲音裡帶著懷念，你看這篾條，把都織了香。穿過竹匾的網，在地上投下細碎的格，像塊綠的布。
暮春的把茶園的新葉照得發亮時，我又坐在了老茶樹的濃蔭裡。阿婆的竹簍已裝滿了雀舌，綠的芽尖在簍裡堆座小山。你看這茶，掐尖時疼，泡開時香，的手指在葉尖輕輕捻，日子也一樣，耐住疼，才出味。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平淡的採茶，實則是歲月沉澱的從容，沒有一春又一春的等待，哪來這份清甜的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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