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家說案頭的墨聲最養心，他把麥克風湊近硯臺，你聽這研磨的音，多像搖籃曲。有次在書齋錄音，研墨的、翻紙的、鎮紙的混在一起，竟了首天然的雅樂，這是墨與紙的對話，比任何竹都清寧。這些藏在尋常裡的聲，像條緩緩的溪，讓你在喧囂中聽見寧靜，在浮躁裡記起該有的緩，明白墨香的聲從不是刻意的靜，是自然的和，像松風窗，竹影掃案，自有一種不需安排的韻。
墨香的彩，是調和的素。硯臺的青灰裡泛著紫，像被煙染過的山；墨錠的漆黑裡著藍，像浸過夜的水；宣紙的米白裡藏著黃，像曬舊的月；漿糊的明裡含著白，像凝住的霜。這些被時沖淡的，像幅淡雅的水墨畫，讓你在凝視時忽然懂得：真正的墨香從不是濃墨重彩的豔，是素淨的雅，像老紙的黃，雖不耀眼，卻經得住看，越看越有味道。
畫家說最高階的墨是，他蘸著濃淡兩墨，你看這濃破淡，淡破濃，才出層次。有次見他畫山水，故意在溼墨撒些鹽，這鹽化了的斑，比刻意畫的更像雲。這些帶著變化的彩裡，藏著最本真的審——沒有極致的純，只有恰到好的變，就像世間的事，太過刻意反而僵，自然的流才更生，像研墨時的水，時多時，反而研出最勻的墨。
墨香的喻，是生活的敬。孩時的模仿是種墨香，歪歪扭扭的筆畫裡藏著對字的好奇；年時的練習是種墨香，反反覆覆的書寫裡藏著對韻的追求；年後的沉澱是種墨香，不疾不徐的落筆裡藏著對道的領悟；老年時的通是種墨香，濃淡自如的揮灑裡藏著對空的瞭然。這些無形的墨痕，像一碗碗苦茶，火候到了，自然回甘，讓你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嚐出不同的幽。
書法家說墨香是洗盡鉛華後的素，他指著案頭的殘墨，你看這墨，磨到最後，只剩清水，反而最見心。有次見一位老僧人抄經，無論窗外多吵，他總先研墨半柱香，心定了，墨才靜，筆尖在紙上的輕，像在控時的流。這些沉澱後的寧靜，像一杯涼白開，讓你在濃飲後嚐到本真，明白有些熱烈只是一時的燃，淡淡的持久才是生活的常態，有些追逐只是表面的浪，穩穩的紮才是生命的底。
墨香的記憶，是脈的續。祖父的硯臺傳給了堂妹，每次研墨時，總會念叨慢磨，慢磨；先生的墨錠現在擱在我的書案，墨皮上的劃痕裡，還留著他握筆的溫；老街裱畫鋪的漿糊，他的兒正在熬製，攪時的聲裡，已有了母親的穩；那些被歲月浸潤的件，像一本本翻開的墨譜，每個褶皺裡都夾著一段時，翻開時，能看見祖父抄經的影，先生落筆的煙，裱師裁紙的刀。
去年清明回到老宅，在書箱的角落發現方蒙塵的硯臺，硯池裡還凝著半池陳墨，像塊黑琥珀。我小心地注清水，墨塊在水中慢慢化開，比記憶裡的更淡，這是你祖父年輕時用的端硯，磨過三百錠墨，父親的聲音裡帶著懷念，你看這硯，把墨都記了紋。穿過硯池的墨，在宣紙上投下細碎的星，像撒了把黑砂。
暮春的細雨把宣州的宣紙潤得發亮時，我又坐在了老墨坊的竹榻上。制墨的匠人已將新墨晾在竹架上，煙香在風裡漫得很遠，你看這墨，捶打時疼，研磨時香，他的手掌在墨錠上輕輕過，日子也一樣，耐住捶，才出味。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平淡的墨香，實則是歲月沉澱的虔誠，沒有一錠又一錠的研磨，哪來這份清苦的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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