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琴師說盈缺的餘韻最人，他用滿弓拉出渾厚的音，又用半弓奏出清淺的調，這盈缺相濟的和，是剛相濟，就像說話，太滿易虛，太缺易寒。有次在酒坊錄音，釀酒的、研墨的、窖門的混在一起，竟了首天然的盈缺曲，這是盈與虧的和，比任何樂章都理。這些藏在虛實裡的聲，像杯溫茶，讓你在滿盈中嚐到缺憾的清，在執拗裡記起該有的讓，明白盈缺的聲從不是刻意的分，是自然的融，像滿月映半塘，殘荷託疏星，自有一種不需設計的妙。
盈缺的彩，是帶韻的淡。銀的白裡泛著青，像月下的霜；酒罈的褐裡著紅，像醉後的臉；硯臺的黑裡藏著灰，像霧中的山；菜窖的暗裡帶著綠，像藏著的春。這些被時暈染的，像幅流的畫，讓你在凝視時忽然懂得：盈缺的從不是濃豔的炫，是含蓄的韻，像老銀的白，越舊越見溫，像舊酒罈的褐，越久越見醇。
畫師說最高階的盈缺是，他用淡墨畫《月夜》，你看這彎月，比滿月更人，就像盈缺的妙，藏著才夠味。有次見他畫《酒坊》，故意把酒罈畫得半滿，這空不是憾，是讓香出來，就像心裡的滿，著些才真。這些帶著含蓄的畫面，藏著最通的觀——沒有必須圓滿的盈，只有恰到好的缺，就像世間的事，太過周全反而假，帶著些缺憾才顯真，像盈缺的月，半彎的時候，比圓更有詩意。
盈缺的喻，是世的讓。孩時的分是種知，把糖果分給夥伴的稚裡藏著純粹的舍；年時的讓是種試，把機會讓給他人的怯裡藏著青的謙；年後的退是種度，在爭執中讓半步的智裡藏著通的融；老年時的盼是種境，看著新月想圓時的靜裡藏著沉澱的悟。這些層層遞進的讓，像杯半滿的茶，留著空，才容得下新的水，終會在歲月裡愈顯從容。
老禪師說盈缺是心上的月，他指著案頭的《金剛經》，你看這應無所住四字，不是讓你求缺避盈，是讓心在盈缺間自在。有次聽他講月有晴，指著院中的桂樹，這樹花滿是盈，葉落是缺，不是變，是本就藏著盈缺，他的手掌過糙的樹幹，像在控藏著的圓。這些我相融的瞬間，像清朗的月，讓你在滿盈中嚐到謙卑的甜，明白有些盈缺只在的裡，有些自在卻在無形的心裡，有些盈靠爭取，有些缺靠接納，像水中的月，撈時是缺，賞時是盈，各有各的妙。
盈缺的記憶，是脈的續。祖父的酒提傳給了堂兄，每次舀酒時，他總會想起留壇口的空的叮囑；母親的菜窖現在由我打理，窖滿時總記得留隙，風進來才鮮；那些被歲月磨亮的銀，我把它們戴在腕上，圓藏著缺，缺連著圓；這些被時浸潤的件，像一本本翻開的生活經，每個褶皺裡都夾著一次盈缺的轉，翻開時，能看見祖父舀酒的穩，母親窖菜的細，銀匠打銀的巧。
去年中秋回到銀作坊，在牆角發現只半滿的銀碗，碗沿已被磨得發亮，像沒圓的月。我把它放在月下，看銀亮的與月融，在地上畫出明明暗暗的痕，這是你當年問何為盈缺時，老銀匠特意留的，說見著月亮就懂了，守坊人的聲音裡帶著沙啞，你看這過渡，是銀記著盈缺的轉，越久越見功。風穿過作坊的窗，銀碗輕輕晃，像在訴說圓與缺的理。
深秋的把酒罈的泥封浸得發時，我又站在祖父的酒坊。新釀的米酒正在陶甕裡泛著泡，侄兒正在用舊酒提舀酒，你看這舀，得留著底才香，就像盈缺，總得有個度，他提酒的手穩得像定住的星，日子也一樣，混著才夠味。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對立的盈與缺，實則是歲月共生的伴，沒有一滿一空的換，哪來這份流轉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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