顥穹賦
我總覺顥穹該是有質地的。不是秋日晴空的脆，也不是冬夜寒天的，是更綿、更裹的質地，像晾在雪山之巔千年的羊絨，你抬手去，只得一片，裡裹著說不清的清——那是沒被炊煙染過的清，沒被霓虹浸過的清，是晨剛漫過草甸時，落在掌心的那縷清。
去年暑，我去了北疆的草原，不是為看牧群遷徙的盛況，是為尋一片能躺看穹頂的窪地。引路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牧民，姓圖，肩上總搭著塊洗得發白的羊皮，說話時帶著草原的遼闊氣。他說：“你要找的那片窪地，早沒多人去了，連牛羊都不往那兒啃草，就剩些風在那兒繞圈。”我遞他一壺剛溫好的酒，錫壺燙得他手指蜷了蜷，他接過去抿了一口，說：“那地方啊，連雲都走得慢，正午的日頭懸在頭頂，能把影子釘在地上，半天都挪不了一寸。”
我們騎著馬往草原深走，路是沒被蹄印踩實的路，馬蹄陷進草土，每走一步都帶起細碎的土粒。草原越走越闊，草從一開始及踝的青，變後來沒膝的深綠，風裹著草香吹過來，帶著點野花的甜，把圖的羊皮吹得獵獵響。走了約莫三個時辰，圖突然勒住馬，指著前面一片低凹的草地：“到了。”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過去，只看見一片齊腰的芨芨草，綠得發沉，風一吹就彎下腰，像給大地鋪了層流的綠毯。圖跳下馬，踩著草往窪地走，我也跟著下馬，草葉劃過，帶著點，像小蟲在爬。走到窪地中央，圖停下來，說：“就這兒，你躺下試試，能看見天的邊。”
我在草地上躺下，草很，像鋪了層厚棉絮，帶著點意，在背上涼的。抬頭往上看，天是純純的藍，沒有一雲，像被水洗過的藍寶石，亮得晃眼。我眯起眼，看見遠的天地連在一起，形一條淡淡的線，線的那邊還是藍，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圖坐在我旁邊，掏出菸袋鍋，填上菸點燃，菸圈在空氣裡慢慢散，像被顥穹吸走的棉絮。“你看這穹頂，連個都沒有，像把整個草原都罩在裡頭。”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到天，“我小時候，爺爺總帶我來這兒，說人死了就會變天上的星，躺在這兒能聽得見星星說話。”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天看，看久了，覺得天在慢慢往下，把我裹在裡面，連呼吸都帶著藍。風從草尖上吹過，帶著“沙沙”的響，遠的鷹在天上盤旋，翅膀展開，像一片黑紙，慢慢劃過藍布。突然，我看見一隻雲雀從草裡飛起來，直往天上衝，越飛越高，最後變一個小黑點，融進顥穹裡，沒了蹤影。“這鳥啊，是想飛到天上去呢。”圖笑著說，菸袋鍋在手裡轉了圈，“可天太高了，再能飛的鳥，也飛不到邊。”
我們在窪地待了約莫兩個鐘頭，太往西斜了些，天的變了淡藍，像摻了點白的料。圖站起來，拍了拍上的草屑，說：“該回去了，晚了草原上會起風。”我也站起來，回頭看了眼那片窪地，草還在風裡晃，天還是那麼藍，像從沒變過。走的時候，我把一塊小石頭埋在草裡，想著下次來，還能找到這個地方，還能再躺下來，看顥穹把我裹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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