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_第429章 渾茫記(2)

作者:幻想派現實主義理論家·6個月前

有次我去舊貨市場,在一個角落裡看見一箇舊馬鐙,鐵製的,上面鏽得發黑,鐙環上還纏著半截爛繩子,像是從沙裡挖出來的。攤主是個老頭,說這馬鐙是從豫東沙荒收來的,以前是古代騎兵用的,有幾百年的歷史了。我把馬鐙買了回來,放在書桌上,沒事的時候就拿在手裡挲。馬鐙的表面很糙,是常年被沙子磨出來的痕,邊緣有幾道磕的痕跡,像是被馬蹄踩過。我總覺得,這馬鐙也藏著渾茫——是鏽住的鐵,是爛掉的繩子,是不知道屬於誰的過去,是連歲月都磨不掉的腥。

前幾天,我整理舊,翻出一本舊地圖,是我爺爺留下來的,紙質是發黃的草紙,上面畫著黃河的故道,用墨線勾著,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用紅筆標著幾個渡口的名字,其中一個就是“老鴰渡”。地圖的背面,爺爺用筆寫著幾行字,字歪歪扭扭的:“民國三十五年,過老鴰渡,河渾如泥,船行三日方到對岸,見灘上白骨,不知是馬是牛。”我看著那幾行字,突然覺得,爺爺那時候,肯定也遇見了渾茫吧?是黃河的渾水,是灘上的白骨,是行船的三日,是藏在字裡行間的沉。

我想起小時候,爺爺帶我去河邊玩,他牽著我的手,走在河邊的土路上,路上的黃土很厚,風一吹就揚起來,迷得人睜不開眼。爺爺說:“這河以前比現在還渾,裡面裹著的都是死人的骨頭,你看那浪花,都是泡變的。”我問爺爺:“真的有死人嗎?”爺爺我的頭,說:“有啊,以前打仗,死了好多人,都扔在河裡,河就變渾了,再也清不了。”那時候我不懂,以為爺爺在說瞎話,可等我長大了,去了黃河灘,才知道,爺爺說的是真的,黃河裡的渾,是藏著老日子的,是永遠都清不了的。

我總覺得,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片渾茫。是小時候沒聽懂的話,是長大後沒看清的事,是夜深人靜時想起的疼,是藏在記憶深的沉。這些東西像黃河裡的渾水,像土窯裡的黃土,像沙荒裡的兵,沉在心裡,不聲不響,卻一直都在。有時候我們會忘了它們,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比如看見一片渾,到一塊涼的鐵,聽到一聲怪的風,它們就會突然冒出來,像沉在水裡的骨頭,慢慢浮到水面。

有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晉北的黃河碼頭,站在石階上,河水還是那麼渾,老王坐在我旁邊,著旱菸。突然,水面上冒出來一艘木船,船上站著個穿布衫的人,是爺爺,他揮著手喊:“後生,上來啊,我帶你去對岸。”我想上船,可腳像被釘在石階上,不了,只能看著木船慢慢被渾水吞掉,爺爺的影子也沒了蹤影。我醒了,窗外的月亮正照在書桌上,把那個舊馬鐙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坐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舊馬鐙,挲著糙的鐵面。月亮的很冷,落在馬鐙上,像是給鐵鍍了一層霜。我突然覺得,渾茫不是可怕的,不是讓人害怕的混沌,是真實的,是讓人清醒的沉。它像黃河裡的渾水,像土窯裡的黃土,像沙荒裡的兵,像爺爺手裡的旱菸,藏著過去,藏著疼痛,藏著那些我們還沒來得及讀懂的真實。

現在,我常常會找個安靜的地方坐著,比如黃河邊的碼頭,比如黃土坡的土窯,比如沙荒的沙丘旁,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坐著,邊的渾茫。有時候是風裡的河泥腥,有時候是雨打在黃土上的輕響,有時候是月落在馬鐙上的斑,這些都是渾茫的樣子,是藏在日常裡的沉,是在骨頭上的真。

我想,以後我還會去更多的地方,找更多的黃河碼頭、黃土土窯、沙荒古戰場,不是為了尋找什麼特別的東西,是為了更多的渾茫。那些藏在時裡的沉,那些藏在歲月裡的真,那些沒被人發現的疼痛。因為我知道,渾茫不是遠在天邊的,是近在眼前的;不是過去的,是現在的;不是別人的,是自己的。它就在我們的邊,在我們的心裡,在我們每天的日子裡,只要我們願意停下來,願意慢下來,願意去,就能看見它,到它,聞到它。

滿西

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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