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_第433章 坊巷碎影(1)

坊巷碎影

我總疑心坊巷是有魂魄的。不是祠堂裡供著的牌位顯靈，也不是老槐樹的荒誕傳說，是更細碎、更頑固的魂——像曬在騎樓廊下的舊棉絮，風一吹就散，可指尖一捻，又能到藏在纖維裡的暖；像嵌在青石板裡的糖渣，雨一淋就化，可湊近了聞，還能嗅見當年孩撒歡時濺出的甜。它不聲不響地纏在木窗欞的雕花裡，粘在斑駁牆皮的裂紋中，甚至躲在巷口那棵老榕樹鬚盤結的影下，等著某個閒人路過，突然就撞進一段沒頭沒尾的舊時。

去年冬至，我在福州三坊七巷的郎巷裡迷了路。不是那種地圖上找不到座標的慌，是走著走著，突然覺得腳下的青石板變了翻湧的浪，把後的車水馬龍都隔在了另一個世界。那天剛下過小雨，巷子裡的空氣裹著溼漉漉的桂花香，不是金秋時節那種濃得化不開的甜，是老牆下藏了一整年的陳香，混著煤爐裡飄出的煙火氣，像外婆熬了半宿的姜棗茶，溫溫的，在鼻尖上。

我站在一扇朱漆斑駁的木門前，門楣上“世大夫第”的匾額被雨水浸得發黑，飛簷下掛著的紅燈籠褪了，像個垂著頭打盹的老人。門虛掩著，風一吹就“吱呀”響，像誰在低聲嘆氣。我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推了進去——院子裡鋪著的青石板長了層薄苔，踩上去溜溜的，像踩著一捧碎綠。正屋的窗開著，裡面擺著張老舊的八仙桌，桌上放著個缺了口的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水面上飄著片乾枯的桂葉，像一葉小小的船。

“後生仔，你找誰？”後突然傳來個蒼老的聲音，我回頭一看，個穿藏青布衫的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月亮門旁，臉上的皺紋像巷子裡的石板路，深一道淺一道的。他的柺杖頭包著層銅皮，磨得發亮，敲在青石板上“篤篤”響，像在給這寂靜的院子敲著拍子。

我連忙解釋：“爺爺，我不是來找人的，就是路過，看門開著，就進來看看。”老爺子笑了，角的皺紋一團：“沒事，進來吧，這院子好久沒生人來了。”他領著我往院子深走，轉過一道屏風，後面藏著棵老桂樹，樹幹得要兩個人合抱，枝椏歪歪扭扭地到屋頂上，樹皮上刻著些模糊的字，像是幾十年前孩子們的塗。

“這樹啊，比我還大呢。”老爺子手了樹幹，作輕得像嬰兒的臉，“我小時候，我爹就常坐在樹下喝茶，我娘在旁邊做針線，街坊鄰居路過，都會進來喝杯茶，聊聊天。那時候巷子裡熱鬧得很，早上天不亮，就聽見挑水的漢子喊‘水來咯’，賣豆漿的推著小車‘軲轆軲轆’地走，到了晚上，孩子們在巷裡追著跑，笑聲能傳到街尾。”

他說著，從兜裡掏出個用布包著的東西，一層層開啟，是個舊得發黃的撥浪鼓，鼓是木頭做的，上面畫著個咧笑的娃娃，料都掉得差不多了。“這是我小時候我爹給我做的，”老爺子把撥浪鼓遞給我，“你搖搖看，還能響。”我接過撥浪鼓，輕輕一搖，“咚咚”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清晰得像在耳邊。那一刻，我好像看見個扎著羊角辮的小男孩，舉著撥浪鼓在桂樹下跑，笑聲和鼓聲混在一起，飄得滿院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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