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_第534章 寂(1)

作者:幻想派現實主義理論家·6個月前

寂影錄

我總覺寂是有形狀的。不是空屋懸燈的孤影,也不是寒潭映月的清輝,是更彌散、更骨的廓——像浸在古井裡千年的涼,你手去,只得一片裡裹著說不清的沉;像飄在空谷中萬古的風,你側耳去聽,只捕得一縷輕,輕裡纏著道不明的。它藏在老巷斑駁的牆皮裡,躲在荒祠褪的匾額後,伏在苔痕漫漶的石階下,甚至纏在案頭枯筆的筆鋒間,像個沉默的故人,在每個獨的瞬間,悄悄與你相對。

去年大寒,我踏雪了晉北的古村。不是為尋“千樹萬樹梨花開”的景緻,是為找一沒被人聲攪擾的寂。領路的是個年近七旬的老漢,姓秦,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老棉襖,腰間束著麻繩,說話時帶著晉北話的厚重,字句間都裹著雪的涼。他說:“你要找的那片‘空心村’,早沒多人住了,就剩我們三個老漢守著,連村口的老槐樹都快枯了,枝椏上的雪,落了又積,積了又落,像蓋著層永遠拆不開的棉絮。”我遞他一壺剛溫好的黃酒,錫壺燙得他指尖發紅,他接過去猛灌了一口,哈出的白氣混著酒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這村啊,連風都帶著寂,冬天的風颳過斷牆,能卷著早年的咳嗽聲、孩的哭聲,還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聽著就像老日子在跟你嘆氣。”

我們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往村裡走,雪落在枯枝上,“簌簌”輕響,像寂在輕聲呢喃。路是被歲月磨平的土路,積雪下約能看見些碎磚殘瓦,是塌了的院牆留下的痕跡。越往村裡走,雪下得越,遠的房屋變了模糊的黑影子,像蹲在雪地裡的沉默的。走了約莫三個時辰,秦老漢突然停住腳,指著前面一片被雪覆蓋的院落:“到了,這就是王家院,以前是村裡最大的院子,現在就剩我一個人住著。”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座殘破的四合院,院牆塌了大半,出裡面的三間正房,屋頂的瓦片碎了不,雪從破進去,在地上積小小的雪堆。院門口的木門早已腐朽,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就“吱呀”響,像誰在低聲啜泣。秦老漢推開木門,積雪從門楣上落,“嘩啦”一聲,打破了周遭的靜。走進院子,腳下的積雪“咯吱”作響,像在給這死寂的院落敲著拍子。正房的窗紙早已破了,出黑的窗欞,像一雙雙空的眼睛,靜靜地著天空。

秦老漢領著我走進東廂房,屋裡空的,只有一張破舊的土炕,炕上鋪著層薄薄的稻草,稻草上落著層細雪。牆角堆著些乾枯的柴火,柴火旁放著個缺了口的瓷缸,裡面盛著半缸清水,水面結著層薄冰。“坐吧,屋裡冷,湊活著烤烤火。”秦老漢說著,從柴火堆裡出幾乾柴,放在炕邊的土灶裡,點燃了火。火苗“噼啪”地跳著,映得牆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屋裡終於有了一微弱的暖意。

“以前這院子裡可熱鬧了,”秦老漢坐在炕沿上,看著跳的火苗,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鑽出來,“我爺爺那輩,院裡住著十幾口人,我爹是老大,下面還有四個弟弟妹妹。每天天不亮,院子裡就響起了咳嗽聲、說話聲、柴火燃燒的聲音,人們在灶房裡做飯,男人們扛著鋤頭下地,孩子們在院子裡追著跑,笑聲能傳到村外。”他頓了頓,炕沿上的木紋,那木紋早已被歲月磨得,“後來,弟弟妹妹們都長大了,有的去了城裡,有的嫁了出去,院子裡就慢慢冷清了。我爹孃走了以後,就剩我一個人守著這院子,一晃就是二十年。”

火苗漸漸弱了下去,屋裡的暖意也淡了些。秦老漢添了幾柴火,火苗又重新跳起來。“冬天是最難熬的,”他說,“雪一封山,就出不去了,一個人坐在屋裡,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還有外面的風聲。有時候實在悶得慌,就對著牆說話,對著柴火說話,對著院裡的老槐樹說話,可除了風聲,什麼回應都沒有。”他拿起放在炕邊的酒壺,又喝了一口酒,眼神里帶著些渾濁的,“有次下大雪,我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迷迷糊糊中,好像聽見我娘在我,聽見孩子們在院子裡笑,可等我睜開眼,屋裡還是隻有我一個人,炕邊的柴火快滅了,屋裡冷得像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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