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_第533章 空(1)

作者:幻想派現實主義理論家·6個月前

空濛塵境,虛室生白

當殘照褪盡峰巒的最後一抹赭,當歸鳥斂翼林岫的蒼茫,空,這天地間最幽微的底,便從煙嵐的褶皺裡、從雲影的留白中漫溢開來。它不似泉那般清潤可,不似溪那般蜿蜒可尋,不似那般磅礴可聞,而是以“虛室生白,吉祥止止”的空靈,籠著山、罩著水、漫著古寺、覆著長亭,讓萬在刪繁就簡後顯出本真的理,讓每一個沉潛其中的人,都能聽見“大音希聲”的天籟,控到“大象無形”的玄奧。

我總在薄暮時分,獨尋一古寺荒亭,靜候空的降臨。彼時山風漸歇,松濤斂聲,唯有簷角的銅鈴偶爾發出“叮鈴”一聲輕響,便又迅速消融在暮裡。起初,天地間還殘留著白日的餘溫,遠山如黛,近樹含煙,廓分明;漸漸地,暮像一層輕紗,緩緩覆蓋下來,遠山的廓變得模糊,近樹的枝葉暗影,天地間的彩一點點淡去,只剩下黑白織的水墨意境。待最後一沒於地平線,空便徹底佔據了視野——天空是澄澈的空,大地是靜謐的空,連呼吸都彷彿化作了空的一部分,吸進的是清冽的虛靈,撥出的是塵世的煩擾。

駐足古寺的斷壁殘垣前,苔痕上階綠,草簾青。寺門虛掩,朱漆剝落,出斑駁的木骨,像一位飽經滄桑的老者,沉默地見證著歲月的流轉。推開門,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寺的沉寂,卻又在空曠的庭院裡迴旋片刻,便歸於虛無。庭院中央,一口枯井早已乾涸,井壁上爬滿了藤蔓,井臺上的石板被歲月磨得亮,依稀能想見當年僧人們汲水浣紗的影。大殿,佛像早已不知所蹤,只剩下空的佛龕,佛龕上積著厚厚的塵埃,從破損的窗欞斜進來,照見塵埃在柱裡緩緩飛舞,像一場無聲的梵唱。

“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站在庭院中,著四壁蕭然的古寺,忽然想起謝靈運的詩句。當年謝公遍歷名山,筆下的山水奇絕險峻,卻也藏著“空翠溼人”的空靈意境。眼前的古寺,雖無“千巖競秀,萬壑爭流”的壯闊,卻有著“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的幽遠。寺外的群山靜默,寺的庭院空寂,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我一人,與這空濛的景緻融為一。此時無需言語,無需思索,只需靜靜佇立,便能到“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的境界。

小時候住在江南的古鎮,鎮上有一座廢棄的書院,是我年最的去。書院坐落在鎮東的小河邊,白牆黛瓦,飛簷翹角,雖已荒廢多年,卻依然著一書卷氣。書院的大門常年敞開著,院雜草叢生,石板路上佈滿了青苔,幾株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我總在放學後跑到書院裡,找一乾淨的石階坐下,看著院的雜草在風中搖曳,聽著小河裡的流水潺潺作響,著那份獨有的空寂。

書院的正廳裡,原本擺放著孔子的塑像,後來不知被誰移走了,只留下一個空的基座。基座上刻著“至聖先師”四個大字,字跡斑駁,卻依然蒼勁有力。我常常趴在基座上,想象著當年書院裡朗朗的讀書聲,想象著先生們搖頭晃腦講學的模樣,想象著學子們筆疾書的影。然而,眼前只有空的廳堂,只有風吹過窗欞的“嗚嗚”聲,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盪。那份空寂,帶著一淡淡的憂傷,卻又讓人到莫名的平靜。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每到春天,書院裡的雜草便會出新芽,老槐樹上也會冒出綠的新葉,幾隻不知名的小鳥在樹枝間築巢、鳴過樹葉的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隨風晃。我坐在石階上,看著這生機的景象,卻依然能到那份深骨髓的空寂。草木的生長,鳥兒的鳴唱,彷彿都是為了映襯這份空寂,讓它顯得更加純粹,更加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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