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怔忡間,院外傳來大夫人與劉嬤嬤的低語,聲線過雕花窗,刺得沈夢溪太突突直跳。
“……好好的沈家嫡,偏要嫁個江湖郎中,還是個胡人!如今帶著野種回來,祖宗的臉都被丟盡了!”大夫人的聲音淬著冰,“我當年怎麼就沒看住,由著跟那崔言墨跑了……”
劉嬤嬤的勸聲模糊響起:“夫人消消氣,大小姐如今回來了,待風頭過了,再尋門好親事……”
“親事?”大夫人冷笑,“那犟子,連娃娃親都敢拒,如今誰還敢要?”
沈夢溪猛地攥帕子,指甲掐進掌心。想起崔言墨臨終前咳著笑:“阿溪,別回沈府,那裡的人……不懂你。”可能去哪呢?丈夫已逝,盤纏用盡,除了這看似庇護實則囚籠的孃家,別無去。
哄睡樂天后,出床底的木匣,裡面是崔言墨的舊衫、幾本醫書,還有一塊沾著暗紅跡的帕子——那是他為救流民染了瘟疫,臨終前攥在手裡的。將臉埋進舊衫,布料上似乎還殘留著他上淡淡的草藥味,混雜著風沙氣息。可這味道越清晰,夜裡的噩夢就越真切。
八歲那年的經歷總在夢裡重演。父親沈長風外出歸來,帶回個顧月如的二姨娘。那人柳眉細目,笑起來眉眼有顆硃砂痣,比母親房裡的蘇繡屏風還要鮮亮。母親表面溫和,夜夜卻在燈下用剪刀絞碎繡了一半的並蓮帕子,剪刀“咔嚓”聲像極了後來崔言墨斷氣時的呼吸。顧月如懷孕後,有個遊方郎中說懷的是男胎,母親第二日就給送了支赤金鑲玉的長命鎖,笑得比誰都親,可轉就把沈夢溪房裡的石榴樹砍了,說“礙了二姨娘養胎”。
二姨娘臨盆前,父親忽然接了個大單,不得不外出。沈夢溪守在產房外,聽見裡面先是嬰兒的啼哭,接著是顧月如微弱的呼救,再後來就只剩母親平靜的聲音:“生了個丫頭,可惜……自己沒保住。”等衝進去時,顧月如已經沒了氣息,母親見進來,只淡淡說:“夢溪怕什麼?你二姨娘沒福氣,去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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