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傳_第20章 玉露遇路(2)

作者:愚生逐醒·7個月前

那兩個徒弟都是苦命人。大徒弟春丫,是遭了水患的漁家,爹孃被浪捲走時,抱著塊船板漂了三天,被張老大救上船。春丫剛來的時候,手還在抖,拿針像拿船槳,繡的魚尾歪歪扭扭,像被浪打殘的。玉就握著的手,一針針教,說:“線要拉,心才能定,就像船錨,得扎進泥裡才穩。”現在春丫繡的魚,鱗甲層層疊疊,像能從帕子裡游出來,買帕子的船工都說:“掛著春丫繡的魚,河裡的大魚都繞著走。”

二徒弟秋禾,是被賭徒丈夫賣掉的媳婦,臉上帶著塊疤,是被煙桿燙的。剛來的時候總低著頭,說話像蚊子哼,玉做了件新布衫,青布的,領口繡著朵小小的雛。“咱繡活的人,手上得有勁兒,心裡更得有勁兒,”玉邊給量尺寸邊說,“針能繡出花,也能繡出骨氣。”秋禾現在繡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帶著子潑辣勁兒,比江南繡孃的牡丹多了三分氣,連城裡的綢緞莊都來訂的繡品。

鋪子後院有棵老槐樹,樹要兩人合抱,枝椏到隔壁的院子裡。每年四月,槐花像雪似的落,鋪得滿地都是。玉就在樹下襬張八仙桌,教兩個徒弟認字,用樹枝在地上寫“河”“船”“家”,字寫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張老大就蹲在旁邊劈柴,斧頭起落間,聽們念“家”字,唸到第三遍,他就咧開笑,柴塊劈得方方正正,碼在牆角像座小山。

生兒子那年,運河上的船工們都來了。老船工王大哥提著桶剛釣的鯉魚,魚鱗閃著銀;漕幫的老大送來塊紅綢,上面用金線繡著“平安”二字;春丫和秋禾在灶房裡忙活,蒸的饅頭開花,煮的湯冒香氣。張老大抱著襁褓裡的娃,給每個來道賀的人發塊紅帕子——那些帕子都是玉懷著娃時繡的,上面繡著小小的虎頭,針腳鬆鬆的,像怕扎著娃似的。

娃長到五歲,就了鋪子裡的“小掌櫃”。他穿著件藍布小褂,脖子上掛著串玉繡的小老虎香囊,見有客人來,就踮著腳把繃子遞給玉氣地說:“我娘繡的船帆,比我爹的船還結實!”客人逗他:“你娘繡的鴛鴦,會下蛋嗎?”他就叉著腰說:“會!下的蛋像我爹船上的鵝卵石,圓滾滾的!”逗得滿店的人都笑,笑聲從鋪子裡飄出去,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帕子旁邊的陶壇,是張老大上個月託船工送來的。壇口用紅布扎著,布角繡著朵小小的蘆葦花,是玉的針腳。蘇燕卿解開紅布,一醇厚的酒香漫出來,混著點棗花的甜——那是張老大用江南的糯米,摻了河北老家寄來的棗花釀的。“他說玉現在繡活時,總哼著河北的小調,”蘇燕卿給阿禾斟了半碗酒,酒在碗裡晃出琥珀,“說那調子混著運河的浪聲,繡出來的帕子都帶著子活氣。”

阿禾端起碗,抿了一口,酒先是辣,慢慢就暖起來,暖得眼眶發熱。著窗外,煙雨樓的紅燈籠在風裡晃,像運河上的船燈。忽然明白,玉的好命,從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把河北的蘆葦繡進江南的絹布,把漂泊的苦繡安穩的甜;是用針腳補了破碎的日子,把兩個苦命的徒弟領進裡;是布帕子有了家的溫度,讓跑船的漢子們著帕子,就像著妻兒的手。

這世上的好日子,原不是錦玉食的,是像玉這樣,攥手裡的針,把風雨繡彩虹,把他鄉繡故鄉,把自己活棵蘆葦——紮在泥裡,頭迎著風,再大的浪,也衝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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