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如同濃稠的墨，徹底浸了窗紙。外婆和大舅帶著明顯的倦意，收拾好之後，便各自回房休息去了。最後一聲門軸轉的輕響消失，整個小院驟然沉一片巨大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寂靜之中。
夏語關上自己小屋的門板，那充滿歷史的木頭髮出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吱呀”，隔絕了外面最後一點聲響。他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裡還殘留著晚餐時那份近乎飽和的喧囂，像喝多了甜膩的糖水，此刻沉澱下來，反而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滯重和疲憊。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墜，可大腦深，卻有一簇異常活躍、異常清醒的神經在跳躍，不肯安歇。
他走到那張陪伴了他整個年時的舊書桌前。桌面被磨得，甚至有些地方微微凹陷下去。他拉開屜，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張錄取通知書，把它平平整整地鋪在桌面上。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八月夜，只有遠一盞昏黃的路燈，將幾搖曳的梧桐樹枝影投在窗欞上，如同無聲的皮影戲。
就在這片寂靜裡，一個極其細微、又極其清晰的聲音穿了窗紙，鑽了進來。“叮鈴......”一聲輕響，帶著金屬特有的微涼質，彷彿一滴冰水落在心湖。
是掛在屋簷下的那串風鈴。不知是哪陣夜風拂過，驚擾了它的安眠。
那一聲脆響，如同投深潭的石子，在夏語心底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他屏住了呼吸，目從通知書上移開，投向窗外那片被梧桐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墨天空。
就在這一刻，腦海裡那些模糊的、跳躍的、關於未來的碎片，驟然被一無形的力量收束、聚焦、顯影。
他無比清晰地“看見”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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