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納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指尖拂過那頁印著效果圖的宣傳冊,“冬青莊園”三期,一樓,帶私人花園。圖片上的玫瑰叢絢爛如火,蘋果樹在想象中投下甜的蔭涼。諾夫哥羅德郊外的新家,遠離莫斯科的喧囂,正是疲憊靈魂的應許之地。售樓沙盤裡微的綠庭院,在眼中不斷放大、延,直至充滿整個未來的夢境。
現實的花園,卻在第一次揮鐵鍬時,顯出猙獰的預兆。泥土鬆得異乎尋常,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粘膩,彷彿下面埋藏著巨大的、吸飽了水的海綿。鐵鍬尖端“咔”一聲悶響,像是掘斷了什麼。皺眉,蹲下,開溼冷的黑浮土。指尖到的,絕非石塊或朽木。冰冷,堅,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無機的弧度。用力一拽,一段灰白、沉重、兩端帶著詭異球形關節的破土而出——一完整得令人窒息的人類骨。濃重的泥土腥氣裡,一若有若無的陳腐氣味鑽鼻腔。嚨發,尖卡在腔裡,化作一陣劇烈的乾嘔。
刺耳的警笛撕裂了“冬青莊園”虛假的寧靜。藍白相間的警戒線在阿納斯塔西婭心想象的玫瑰圃位置上拉起,像一道醜陋的傷疤。警察們戴著口罩,沉默地挖掘著,作機械而謹慎。又一塊肋骨被鑷子夾起,放進證袋,接著是扭曲的尾椎骨碎片,每一塊都沾著諾夫哥羅德特有的、冰冷粘稠的黑土。阿納斯塔西婭裹著毯子,坐在冰冷的臺階上,看著自己夢想的花園變一個敞開的墓。鄰居們躲在窗簾後窺視,眼神里混雜著恐懼和一種令人心寒的疏離。“不潔之地”,老婦人葉芙尼婭在前畫著十字,低語隨風飄來,“冬青莊園……下面埋著舊日的不安。”
六個月後,警方的正式結論像一紙冰冷的判決書送達:男骨。份不明,年代不詳。僅此而已。阿納斯塔西婭的退房訴求,在開發商“北極星集團”那棟冰冷的玻璃幕牆大樓裡,撞得碎。弗拉基米爾·謝苗諾維奇,那個腦門油亮、眼神像凍土般堅的專案總監,隔著寬大的紅木辦公桌,角咧開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手續齊全,伊萬諾夫娜士。白紙黑字,您簽了字,房子就是您的了。退房?法律沒有這個選項。諾夫哥羅德的住建局?他們也只能‘建議’。”他攤開厚的手掌,像在展示某種不容置疑的真理,“我們願意提供一些補償,現人文關懷。比如……免費的遷葬服務?讓您花園裡那位安靜的鄰居挪個更舒適的位置?”他的笑聲短促而刺耳,在過分奢華的辦公室裡迴盪,帶著金屬般的質。阿納斯塔西婭到一陣眩暈,牆上那些展示“冬青莊園”輝煌的巨幅照片裡,綠樹和彷彿都在扭曲、嘲笑。
深夜,諾夫哥羅德的寒風在窗外嗚咽,像迷失的靈魂在哭嚎。電話鈴聲猝然炸響,尖銳得如同警報。阿納斯塔西婭的心臟猛地一,幾乎要撞碎肋骨。抖著抓起聽筒,聽筒冰涼刺骨。另一端不是人聲,只有一種粘稠、緩慢、令人骨悚然的聲響:沙…沙…沙… 那是鐵在溼重的泥土裡費力拖行的聲音,混雜著泥土碎塊滾落的細碎聲響,彷彿就在的耳朵裡,就在腳下的地板下進行著。一個低沉、含混、彷彿嚨裡堵滿了淤泥的聲音,伴隨著每一次“沙沙”的挖掘節奏,斷斷續續地響起:
“我的…地…”聲音帶著土石的嘶嘶聲,“你…種花…”一陣劇烈的、如同肺葉被泥漿灌滿的嗆咳聲,“問過…沃佳…叔叔嗎?”
“沃佳叔叔?”這個名字像冰錐刺阿納斯塔西婭混的大腦。弗拉基米爾·謝苗諾維奇!同事們私下裡諂地稱呼他為“沃佳叔叔”!極致的恐懼瞬間凍結了的。尖著扔掉電話,聽筒砸在地板上,那溼漉漉的挖掘聲和沉重的息卻並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地從地板深、從牆壁部滲出來,瀰漫了整個房間。
發瘋般衝進書房,翻出那份厚厚的、散發著油墨和虛偽承諾氣息的購房合同。冰冷的指尖瘋狂地翻紙張。找到了!在不起眼的附件末尾,在麻麻的免責條款中間,一行字跡正詭異地浮現出來。不是印刷,而是扭曲、深褐、散發著鐵鏽腥氣的字,溼漉漉的,彷彿剛剛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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