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羅甫夫斯克的極夜來臨前夕，天空終日呈現一種病態的灰紫，像一塊浸了毒的巨大紗布籠罩著堪察加半島。這種線有種奇特的質，它不像真正的黑暗，反而更像某種彌留之際的意識，模糊了現實與噩夢的邊界。阿納託利·伊萬諾維奇踩著齊膝深的積雪穿過集農莊的飼養場時，總能聽見那些被凍僵的牲畜在棚屋裡發出哀鳴——那是一種低沉、持續的聲音，像是從地底深傳來的。他是畜牧技員，一個四十二歲的鰥夫，住在鎮子西頭那棟赫魯曉夫樓裡，每天沿著同樣的路線往返於飼料調配站和第五牲畜棚之間。
阿納託利的日子過得像一架準的機，每個齒都嚴合。早晨六點起床，煮一壺濃得發苦的紅茶，吃兩片黑麵包夾醃魚。七點十分出門，沿著被冰雪覆蓋的小徑走向農莊。這條路他走了十七年，閉著眼睛也能數出每一個轉彎和每一坑窪。但最近，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自從柳博芙去世後，世界彷彿蒙上了一層薄紗，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有時他會突然停下腳步，不確定自己是要去往何，或者剛從何歸來。記憶像是被極地的寒風吹散了一般，只剩下些零碎的片段。
十月的寒風吹拂著堪察加半島，將千島群島飄來的火山灰與雪花攪拌粘稠的泥漿。這一天，阿納託利在回家的路上繞了點遠路，穿過那片荒廢的白樺林。林間的寂靜有一種重量，得人不過氣來。禿禿的樹枝在風中相互，發出如同骨骼撞的咔嗒聲。就是在這樣的黃昏裡，他遇見了那條狗。
最初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在灰紫的暮中幾乎看不見。但當他走近時，那影子凝聚了一條瘦骨嶙峋的萊卡犬。它的肋骨清晰可見，像一架蒙著皮的骷髏。左耳殘缺不全，像是被什麼利割去過一塊。冰柱掛在它的腹上，像明的肋骨在暮中閃爍。它正在啃食一隻凍僵的野鼠，咬碎骨頭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當它抬起頭時，阿納託利看到了那雙琥珀的眼睛——它們在暮中閃著幽，有一種近乎人類的智慧。
“可憐的傢伙。”阿納託利從帆布包裡掏出午餐剩下的黑麵包屑。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異常響亮，驚起了一隻躲在樹上的烏。野狗警惕地後退，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但食的戰勝了恐懼，它小心翼翼地靠近，鼻子不停地著。當冰冷的舌頭到他的手套時，阿納託利到口某種凝固的東西突然融化了。自妻子柳博芙三年前肺癌去世後，他第一次允許某個生命侵自己嚴的日常秩序。
“來吧，”他輕聲說，“我不會傷害你。”
狗跟著他回了家，保持著一段謹慎的距離。阿納託利給它取名“小麵包”，源自他們初次相遇的食。他在浴室裡用溫水為它清洗，洗去結冰的汙垢和寄生蟲。狗安靜地站著，任由他擺佈，但那雙琥珀的眼睛始終盯著他，像是在評估什麼。
萊卡犬很快展現出驚人的智慧。不到一週時間，它已經能聽懂十幾個不同的指令，甚至會對阿納託利朗讀《真理報》時發出應和的低吠。技員痴迷地觀察著這條狗，開始在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記裡記錄它的每個長細節：“十一月七日，小麵包第一次叼回木；十一月二十日，拒絕食用廉價的波蘭狗糧...”“十二月三日，發現小麵包在雪地裡畫奇怪的符號，像是橫過來的8字，或者說...數學中的無窮大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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