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聲音會滲牆壁，浸磚石，如同汙漬，難以清除……
對於弗拉基米爾·伊里奇·波波夫而言，在安德烈·斯捷潘諾維奇·伊萬諾夫死後，下諾夫哥羅德州工業部大樓三樓財務室的聲音就是如此。那是一種細微卻極穿力的聲響，像一隻金屬甲蟲在永無止境地啃噬著朽木的靈魂。每晚十一點整，準時響起，分秒不差，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幽靈嚴格遵守著社會主義勞紀律。
那是鋼筆尖刮紙頁的聲音。
不是任何一種廉價的鋼筆，不是那種會墨、筆尖分叉的劣質貨。這是安德烈·斯捷潘諾維奇生前慣用的那支國派克金筆，是他在1975年因為“連續三十個季度無差錯”而獲得的特殊獎勵——一件來自腐朽西方世界的緻工，卻被用來為最榮的蘇維埃計劃經濟學服務，這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的諷刺。而現在，在這間空無一人的財務室裡，它正自己在昏黃的燈下（燈不知被誰打開了，或者，它自己亮了起來）書寫著永無止境的季度報表。
伊里奇第一次真正鼓起勇氣推開門時，那景象讓他胃裡一陣翻騰。墨水——一種濃稠得異乎尋常、近乎漆黑的墨水——正沿著鍍金筆尖不控制地流淌出來，在蒼白的紙張上蜿蜒詭異的、如同蛇形或某種未知語言的符號。它們瘋狂地填滿表格的每一個方格，那急切而準的作，不像是在書寫，更像是在執行一種古老的、填充棺材隙的儀式。每一格被填滿，都像有一小片靈魂被徹底封存。
空氣中瀰漫著一怪味，混合著劣質墨水的化學氣味、陳舊紙張的灰塵味，還有一種更深層的、甜膩中帶著腐敗的氣息，像是放久了的蜂混合了……也許是蠟？他的目投向四周的牆壁，覺頭皮一陣發麻。滿室的獎狀，那些曾經代表無上榮的“勞突擊手”證書，正沿著畫框邊緣滲出暗紅的蠟痕。它們如同凝固的淚，緩慢地、執拗地向下蜿蜒。
檔案櫃發出輕微的、持續的咔嗒聲。他過去，心臟猛地一。那十七本猩紅封皮的“勞突擊手”證書正在櫃子裡微微，彷彿裡面囚著不安的活。燙金的CCCP字母和鐮刀錘子徽標正在化、融化一種黏稠的、如同熔融黃金般的，順著封面滴落，在櫃子底板上積起一小灘一小灘閃耀著不祥芒的池塘。
“安德留沙，”他對著凝滯的、充滿怪味的空氣喃喃低語，聲音乾得像是砂紙，“停下吧……部長會議又不看這些。他們從來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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