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國鬼故事_第500章 認知的牢籠(1)

作者:溜達的Chivas·7個月前

伏爾加河在下諾夫哥羅德城畔流淌,城中街道上,人們步履匆匆,臉上卻掛著一種奇異的、被釘死的微笑——那笑容僵得如同教堂聖像上剝落的金漆,每一道弧度都經過方宣傳部的確校準。廣播喇叭從每個街角傾瀉出甜膩的頌歌:“偉大羅剎國,日日新,月月新,年年新!”音浪撞在灰泥剝落的公寓樓牆上,碎更細小的碎片,鑽進每個人的耳朵。無人質疑這歌聲的源頭,也無人追問為何頌歌裡從不提及伏爾加河底淤積的沉默。他們只知,若有人膽敢皺眉,便會被上“負能量攜帶者”的標籤,如同中世紀被烙上異端印記的囚徒,瞬間墜的冰窟。

伊萬·彼得羅維奇·索科夫就住在這座認知牢籠的腹地。他並非天生的叛逆者,只是個在“十月革命”第十五中學教歷史的普通教師,四十出頭,頭髮稀疏,眼鏡後藏著一雙因長期閱讀泛黃檔案而佈滿的眼睛。他住在伏爾加河老城區一棟搖搖墜的“共用公寓”裡,與妻子娜塔莉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共一個十平米的隔間,隔壁住著社群負責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沃爾科夫一家。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是個矮壯的男人,脖頸短如老橡樹前常年彆著三枚鋥亮的勳章——其中兩枚是“勞英勇獎章”,另一枚據說是“忠誠衛士”新近頒發的。他走路時總著肚子,彷彿裡面塞滿了無形的真理。

這天傍晚,伊萬拖著灌了鉛的雙回到公寓。樓道里瀰漫著捲心菜湯和廉價菸草的酸腐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正堵在樓梯轉角,像一尊移的界碑,手裡揮舞著剛領到的《真理燈塔報》。“索科夫同志!”他聲音洪亮,震得牆皮簌簌掉灰,“瞧瞧這頭條!‘伏爾加河畔的收奇蹟,下諾夫哥羅德小麥產量再創新高!’這是何等榮!你該到自豪,同志!”

伊萬疲憊地點頭,目卻掃過報紙配圖:一群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的農婦,笑容同樣僵地簇擁在幾束乾癟的麥穗旁。他想起上午課堂上的形。他正講到1932年伏爾加河流域的荒,一個帕維爾·謝爾蓋耶維奇的瘦高男生突然舉手,聲音怯生生的:“老師,檔案裡說那時有人吃樹皮……可《羅剎國榮史》裡只寫了‘偉大的集化勝利’。為什麼我們只學勝利?”

教室瞬間死寂。其他學生像驚的麻雀,齊刷刷低下頭,盯著課桌裂裡積攢的筆灰。伊萬的心沉了下去。他本可以像往常一樣,用一句“歷史是複雜的,但我們的道路始終明”搪塞過去。可今天,帕維爾眼中那點微弱的困火苗,竟灼痛了他的嚨。“因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得像砂紙,“有些人覺得,撕開鮮的表面,會弄髒手。”

話音未落,教室後排一個柳芭的生猛地站起來,臉煞白:“老師!您這是……負能量!”聲音發,卻帶著一種被灌輸的堅定,“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昨天才在社群會上說,質疑就是背叛!忠誠就是閉歌頌!”像背誦咒語般重複著社群負責人的金句,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恐懼——彷彿質疑本會引來無形的雷電,劈碎賴以生存的玻璃罩子。

伊萬當晚輾轉難眠。娜塔莉亞在旁發出均勻的鼾聲,他卻盯著天花板上滲水留下的黴斑,那形狀像一隻冷漠的獨眼。他想起大學時導師臨終前塞給他的殘破筆記,扉頁上用褪的墨水寫著:“真正的忠誠,是看清泥濘仍願前行;盲目的歌頌,是給牢籠鍍金。”導師後來“因思想懈怠”被調去圖書館整理舊報紙,三年後死於一場“意外”的鍋爐炸。伊萬屜深那本筆記,指尖糙的紙頁。窗外,伏爾加河在月下泛著冷鐵般的澤,無聲地訴說著被掩埋的千萬個名字。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早已停止思考——不是因為懶惰,而是因為恐懼像一層層裹布,將他纏繞得嚴嚴實實。他提筆,在空白頁上寫下:“認知牢籠的第一道柵欄,是相信牢籠之外一無所有。”

幾天後,伊萬在“祖國忠誠日”社群集會上,親歷了這牢籠的窒息。集會設在伏爾加河畔的“列寧之”文化宮。大廳裡滿了人,空氣渾濁得能擰出油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站在臨時搭起的講臺上,前的勳章在聚燈下閃閃發亮,如同三隻窺伺的眼睛。他正激澎湃地朗誦新創作的頌詩:“……伏爾加之波,忠誠之河!每一滴水都映照領袖的慈容!看吶,連河底的泥鰍都高唱讚歌!”臺下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人們拍紅了手掌,臉上因過度用力而搐,彷彿不鼓掌就會被無形的鞭子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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