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風裹挾著雪粒，打著灰濛濛的磚牆與歪斜的木屋，彷彿要刮掉每一寸殘存的暖意。德米特里·沃科夫就住在這座城市邊緣，卡納維諾區一間破敗公寓中。這公寓曾是沙皇時代富商的倉庫，如今卻了貧民窟的象徵——屋頂著風，牆皮剝落如鱗片，爐膛裡常年只燃著幾撿來的枯枝。德米特里是小學教師，月薪得可憐，連黑麥麵包都買不飽。然而他上卻揹負著羅剎國最致命的三種悲劇：人窮而深，家貧而志高，勢單而心善。這三重枷鎖，像伏爾加河底的淤泥，無聲無息地將他拖向深淵。
德米特里的“深”件是尤利婭·彼得羅娃，一位來自伏爾加格勒富商家庭的音樂教師。住在河對岸的貴族區，窗臺上總擺著新鮮的玫瑰，襬上沾著琴房的松香。德米特里每日步行穿過結冰的伏爾加河支流，只為在放學後遠遠看一眼。他口袋裡揣著攢了半年的盧布——只夠買一小束野——卻從未敢遞出。他總在日記裡寫道：“是靈魂的聖餐，豈能以銅臭玷汙？”可這“聖餐”卻讓他夜夜失眠，胃裡空如廢棄的倉庫。他窮得連冬靴都裂了口，卻把最後半塊麵包塞給街角的流浪狗，自己嚼著凍的樹皮。人窮而深，越重，心越空，像被掏空的樺樹，只剩一個搖搖墜的殼。
他的“志高”更顯荒誕。卡納維諾區的居民大多在碼頭扛麻袋，或去喀山的工廠討生活，可德米特里卻堅信自己是“神貴族”。區委會送來救濟糧時，他直瘦削的脊樑拒絕：“真正的羅剎人，寧可死也不食嗟來之食！”鄰居伊萬·西多羅夫笑他：“德米特里，你連煤渣都咽得下去，還裝什麼彼得大帝？”他漲紅了臉，搬出普希金的詩句：“我為自己建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紀念碑……”可紀念碑？他的“紀念碑”是風的牆裡糊著的舊報紙，上面印著列寧的語錄，卻遮不住隔壁醉漢的咒罵。家貧而志高，志越昂，路越窄，像雪地裡自以為高貴的狐狸，每一步都陷進更深的泥淖。
最致命的是他的“心善”。鄰居瑪利亞的孩子病了，他典當了父親留下的銀懷錶去抓藥；碼頭工人費多爾被解僱，他借出最後幾枚幣，自己卻得頭暈眼花。尤利婭曾嘲諷：“德米特里，你像伏爾加河的浮萍，自己都沉了，還妄想托起別人？”他憨厚地笑：“羅剎人的手，本該互相溫暖。”可溫暖換來的只有背叛：瑪利亞的兒子痊癒後，卻走了他僅剩的毯；費多爾用借來的錢買了伏特加，醉醺醺地踢翻了他的爐火。勢單而心善，善越濫，傷越深，像雪原上獨自舐傷口的狼，流盡了，才發現四周只有豺狗的冷笑。
這三種悲劇在德米特里上擰一繩，勒得他不過氣。他常站在伏爾加河畔，看渾濁的河水裹挾著冰碴奔湧，心想：或許河水能帶走這該死的尊嚴。可河水只帶回更冷的風。
那年深冬，寒流像鐵鉗般鎖住下諾夫哥羅德。一個雪夜，德米特里從學校回來，靴子灌滿了雪水，腳趾凍得發黑。他拐進卡納維諾區一條“鬼衚衕”的窄巷——這名字並非虛傳，巷子兩旁是傾頹的木屋，窗戶黑的，像骷髏的眼窩。風在屋簷下嗚咽，竟似人聲：“窮鬼……深……志高……心善……”德米特里搖搖頭，以為是昏了頭。突然，巷子深亮起一點幽綠的。
一個老人坐在雪地裡，裹著破舊的熊皮襖，臉藏在兜帽影中，只出枯枝般的手指。他面前擺著一臺老式留聲機，唱針劃過唱片，發出刺耳的雜音：“羅剎國的悲劇啊……窮得叮噹響，心卻比金子沉；家徒四壁，骨頭卻比鋼；自己搖搖墜，還妄想扶起全世界……”德米特里本想繞開，可老人沙啞的嗓音像鉤子：“年輕人，你上纏著三絞索，自己卻看不見？”德米特里一愣，老人掀開兜帽——那張臉竟沒有五，只有一片平的蒼白，像被雪抹去的窗玻璃。
“我是伏爾加河的守夜人，”老人說，聲音像冰層下水流的，“你每犯一種罪，河底就多一骨。”他遞來一塊銅懷錶，表面刻著扭曲的古羅斯符文，“拿著，時間會告訴你真相。”德米特里想拒絕，可懷錶已塞進他冰涼的掌心。老人突然化作一縷黑煙，鑽進留聲機。唱片“咔嚓”一聲裂開，雜音變淒厲的哭嚎，又戛然而止。雪巷重歸死寂，只有德米特里的息在寒風中凝白霧。他低頭看懷錶：指標竟在逆時針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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