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拉鎮的神病院是座建造於十九世紀的灰建築，最初它是沙皇的監獄，現在它是神病人的監獄……
弗拉基米爾·伊萬諾維奇·科索夫醫生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醒來——他把這個時間記得如此確，是因為牆壁上那面黃銅掛鐘的指標永遠凝固在這個刻度，秒針像一條被凍僵的螞蟥，巍巍地懸在“十七”與“十八”之間，凝固了時間，也凝固了某種不祥的預。窗外沒有月亮，只有一烏的尾羽詭異地粘在結霜的玻璃上，羽竟穿了厚實的窗玻璃，彷彿有人從病房部將它狠狠釘進了外面濃墨般的夜空裡，為一道無法忽視的、來自深淵的標記。
他披上那件洗得發的白大褂。第三顆紐扣確實鬆了，一細長的紅線頭在領口倔強地支稜著，像一截不肯癒合的陳年舊傷。娜傑日達昨天把紐扣回去時，針尖不慎進了他鎖骨下方的皮，一粒珠瞬間滲了出來。非但沒有歉意，反而用指尖蘸了那點，在他鎖骨上畫了個小小的十字，聲音低沉而執拗：“這是‘必要的提醒’，弗拉基米爾·伊萬諾維奇，提醒你別再給‘那位聖母’開私灶。”科索夫下意識地用舌尖了那截頑固的線頭，一濃烈的鐵鏽味混著伏特加的辛辣氣息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苦得幾乎令人作嘔。這味道猛地將他拽回1967年的冬天，父親用浸伏特加的皮帶打他後背時，總會先一冰冷的金屬帶扣，再讓那刺骨的寒意與灼熱的疼痛在皮上殘酷地“接吻”。那一年他十二歲，父親的咆哮在耳畔迴盪：“你這災星，生來就該被釘進牆裡！”因為就在這棟建築還是廢棄的聖像畫作坊的年代，在他母親難產而死的那個風雪夜，接生婆在壁爐跳躍的火焰裡，驚恐地看見一張嬰兒的臉在火中被烤得滋滋作響——而那一刻，他發出了人生的第一聲啼哭。
此刻他站在醫生值班室門口，走廊深傳來一種令人心悸的聲響：一個蘋果在冰冷的地板上滾。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粘稠的質，像一赤的軀正被無聲地拖行。科索夫知道，葉卡捷琳娜·阿列克謝耶芙娜又在玩的“死亡預演”了。他下意識地了掛在前的聽診，金屬片在掌心迅速變得滾燙，彷彿裡面塞著一塊剛剛從煉獄爐膛裡取出的燒紅的炭。這聽診的橡膠管，是去年冬天從死去的鍋爐工阿爾喬姆僵的脖子上解下來的——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在鍋爐房幽暗的排水管倒影裡，看見了自己提前腐爛的面容，絕中，竟用這管子把自己吊死在了鍋爐房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外。科索夫剪斷那繩索般的橡膠管時，指尖到壁黏著一層厚厚的、令人作嘔的黑絮狀，像被煮沸的沼澤淤泥。他鬼使神差地把這管子接在了自己的聽診上，從此，每一次將聽診在病人口，他不僅聽見了心跳，更清晰地聽見了圖拉鎮古老沼澤深，那永不停歇的、令人窒息的冒泡聲——咕嘟，咕嘟，咕嘟……那是大地在呼吸，還是在腐爛？
走廊頂棚上那盞唯一亮著的燈泡，突然神經質地閃了三下，隨即徹底熄滅。黑暗像一大塊被撕碎的、浸了水的裹布，一腦地罩在科索夫臉上，瞬間剝奪了所有視覺。然而，他的腳步沒有毫遲疑，準地停在了204病房門前——葉卡捷琳娜的牢籠。門裡頑強地出搖曳的燭，火在走廊冰涼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那影子竟有六條手臂，每一條都在瘋狂地、徒勞地給自己編著辮子，彷彿在編織一個永遠解不開的死亡繩結。他推門進去，一濃烈到令人眩暈的氣息撲面而來——蘋果腐爛的甜膩、消毒碘酒刺鼻的藥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臭的腥甜，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發酵。
葉卡捷琳娜坐在冰冷的床沿，上那件單薄的白下，出的小上佈滿了麻麻的針眼。更令人心悸的是，竟用猩紅的墨水將每一個針眼都仔細地圈了起來，那些紅圈彼此連線，竟在蒼白的皮上繪製了一幅詭異而確的北極星地圖。正微微仰著頭，將一粒小小的白抗抑鬱藥片放在舌尖上，任由它在唾裡緩慢地融化，彷彿含住了一枚正在急速冷卻、即將凝固的微型太。
“醫生，您聽見了嗎？”葉卡捷琳娜的聲音異常輕，卻像從幽深、佈滿鐵鏽的排水管底部浮上來，帶著水汽的冷和金屬的刮，“阿爾喬姆……他在鍋爐房裡生孩子。”抬起瘦得只剩骨頭的手，食指直直地指向病房灰暗的天花板。科索夫順著指的方向抬頭去，心臟驟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一隻烏被一大的生鏽鐵釘，殘忍地釘死在頂棚的木樑上。烏的翅膀被強行展開，釘一個絕的十字架形狀。它的喙大張著，裡面竟銜著一溼漉漉、泛著詭異澤的人類臍帶！烏的眼睛被徹底挖掉了，兩個深不見底的黑裡，正緩緩滴落一種粘稠、閃爍著不祥銀的，一滴，又一滴，準地落在枕頭邊一張Polaroid照片里科索夫的臉上。那是他去年冬天拍的“傑作”：照片裡，他正給葉卡捷琳娜進行所謂的“額葉緒釋放治療”——他袖管裡藏著的，只是一支削尖的鉛筆，偽裝冰冷的冰錐，從眼眶上方刺。然而，在這張詭異的照片裡，的太，竟真的湧出了粘稠的、帶著奇異澤的玫瑰腦脊，那蜿蜒流下，將他白大褂的領口染一片溼漉漉的暗紅，宛如聖像畫上聖母瑪利亞神聖而悲憫的披風。
“今天凌晨，圖拉鎮會死三個人。”葉卡捷琳娜猛地將那粒藥片嚥了下去，嚨裡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積雪崩塌的碎裂聲，“第一個人，會在‘金穗’麵包店，被自己的影子活活掐死；第二個人，會在聖尼古拉教堂的鐘樓上，聽見母親在深淵裡呼喚他的名，然後心甘願地跳下來……”的話音未落，突然閃電般出手，枯瘦冰冷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死死抓住科索夫的手腕，尖利的指甲狠狠掐進他手腕的橈脈，幾乎要刺破皮，“第三個人——”的瞳孔在搖曳的燭裡驟然收兩枚細小的針尖，深褐的虹上，竟詭異地浮現出科索夫七歲時的倒影：小小的他被父親暴地按進盛滿冰水的臉盆，水面漂浮著一層薄薄的碎冰，冰層之下，一張模糊的嬰兒臉孔正對著他微笑，那張被糙的黑線起，只留下一個僵上翹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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